第5章

    救济站在一栋老教堂的地下室。
    教堂本身不大,红砖外墙,尖顶上立著一个褪色的十字架。门口的台阶上有一块被踩得光滑的凹陷,不知道多少人从上面走过。旁边停著一辆警车,一个块头很大的警察靠在车门上喝咖啡,纸杯冒著热气。
    艾米丽停好车,从后座拎起帆布包。林远跟在她身后往教堂侧面的入口走。
    经过警车的时候,胖警察冲艾米丽举了举纸杯,算是打招呼。艾米丽点了下头。
    “每次都来?”林远问。
    “每次都有,社区派来维持秩序的。”艾米丽推开那扇漆成白色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大部分人都很老实,偶尔有人插队或者吵架。有警察在会好很多。”
    门里面是一段往下的楼梯。台阶很窄,水泥地面被磨得发亮。
    墙壁上贴著手写的指示牌,箭头指向地下室,字跡工整但稚拙,像是主日学校的孩子画的。
    地下室的灯光是老式的萤光灯,白得发青,照得每个人都面色灰败。
    空间比林远想像的大——大概有一间教室那么宽。靠墙摆著几张长桌,铺著一次性桌布,几个不锈钢大餐盘里码著三明治、煮鸡蛋和盒装牛奶。
    空气里飘著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混著麵包的麦香。
    已经有十来个人在排队了。
    队伍从长桌前一直延伸到门口,拐了个弯。排队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一个穿旧西装的中年男人,衬衫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手里拎著褪色的公文包;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推著一辆装满瓶瓶罐罐的购物车,车轮少了一个,走起来一瘸一拐;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著睡著的孩子,手里还牵著一个,牵著的那个正踮著脚往桌上张望;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男孩,胳膊上有褪色的刺青,低著头站在队伍最后面,肩膀缩著,像是希望自己不被注意到。
    没有人说话。队伍移动得很慢,但很安静。这种安静让林远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井然的秩序感,而是一种被磨平了的疲倦。这些人已经习惯了等。
    艾米丽把帆布包放在角落的储物柜里,从墙上取下一件印著教会標誌的围裙繫上,动作很熟练,系带子的手法像是做过几百次。然后她取下另一件,冲林远比划了一下。
    “不用了,我就帮忙打下手。”
    “那你负责分牛奶。”艾米丽把他带到长桌后面,指了指堆著的牛奶盒,“一人一盒。如果有人多拿,告诉他限量。声音不用大,但要坚定。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有时候太饿了。”
    “你经常干这个。”
    “我说了,快两年了。”艾米丽笑了一下,走到三明治那边去了。
    林远站在长桌后面,开始递牛奶。
    第一个过来的是那个老太太。
    她接过牛奶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睛灰蓝色的,浑浊但温和。她把牛奶小心翼翼地放进购物车侧面的网兜里,说了声“上帝保佑你”,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別人。
    然后是那个穿旧西装的中年人。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不是办公室里的那种人,大概是什么维修工或者机修工。
    年轻的母亲过来的时候,牵著的孩子突然伸手去抓牛奶盒。母亲轻轻把他的手按下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孩子把手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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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远多拿了一盒牛奶递过去,母亲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接过牛奶,抱著孩子走了。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林远的手开始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拿起牛奶,递出去,拿起牛奶,递出去。萤光灯嗡嗡地响著,和人群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的背景音。
    胖警察中间进来转了一圈。他的肚子把制服撑得绷紧,腰带上掛著一串钥匙和一把手枪,走起路来叮叮噹噹的。他在人群里穿过去,跟艾米丽打了个招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出去继续晒太阳了。
    林远注意到艾米丽分发食物的时候会对每个人笑一下。不是那种程式化的职业微笑——嘴角往上扯一下,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那种。她是真的看著对方的眼睛,点一下头,像是在说“我看到你了”。
    领食物的人里有几个明显认识她,会多寒暄两句。
    “你哥哥今天没来?”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接过三明治时问了一句。他穿著洗得变形的格子衬衫,鼻樑上的眼镜腿用胶布缠著。
    “他学校有事。”艾米丽笑著说,“下次来。”
    “上次他带来的那个曲奇挺好吃的,替我谢谢他。”
    “那是他室友做的。”艾米丽朝林远的方向歪了歪头。
    老头顺著她的目光看过来。林远正拿著一盒牛奶,动作顿了一下。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个曲奇,很好吃。”语气郑重得像在评价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马特之前从他这里顺走过一批烤失败的曲奇,边缘有点焦,中间还行。马特说是拿去餵狗,原来餵的是救济站的老头。
    “下次我再做。”
    老头满意地走了。他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腿往外撇,但速度不慢。
    时间慢慢过去。萤光灯继续嗡嗡响著,三明治的托盘越来越空,牛奶盒的纸箱也见了底。林远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那条线隨著太阳西斜慢慢移动,从门框左边爬到了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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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点半。食物快发完了。
    长桌上只剩下最后三个三明治和五六盒牛奶,排队的人也稀稀拉拉只剩下四五个。艾米丽已经开始收拾空餐盘,把不锈钢托盘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然后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人。大概十几个,有男有女,大部分穿著工装或者快餐店的制服。有个男人胸口还別著名牌,上面写著“jose”,大概是洗碗工或者后厨帮工。
    他们身上带著汗味和疲惫,脸上有一种刚从工作中抽离出来的茫然——应该是刚下班,赶在救济站关门前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