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队伍一下子乱了。
    原本排著的几个人被挤到旁边,新来的人涌到长桌前。声音嘈杂起来,不是愤怒,是急切。那种饿了一整天、知道食物快没了的急切。
    “还有吗?”
    “三明治还有几个?”
    “牛奶呢?牛奶还有没有?”
    有人伸手去够桌上的托盘,手指碰到不锈钢边缘,发出叮的一声。
    艾米丽站直了身体,声音提高了一些:“请排队——大家排一下队,按顺序来——”
    没人听她的。刚下班的人饿了,累了,眼睛里只有桌上那点吃的。不是恶意,是本能。
    林远往前站了一步,把艾米丽挡在身后。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扫过挤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动作不大,但肩膀的位置刚好挡住了艾米丽。
    胖警察从门口探进头来,看了一眼里面乱鬨鬨的场景,骂了一声“jesus”,把咖啡杯搁在台阶上,挤进人群。他的块头够大,肩膀差不多有门框那么宽,嗓门也够响。
    “都给我退后!排队!按顺序来!”
    几句话砸下去,人群勉强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伍,但那些人还是伸著脖子往前看,脚尖不停地在地上蹭。
    食物確实不够了。三明治一个一个地减少,牛奶也只剩最后几盒。排在后面的人开始焦躁,嘴里嘟囔著什么,声音含混,语气越来越硬。
    就在这时候,林远注意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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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济站的工作人员——不是艾米丽,是另外三个常年在这里帮忙的人,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胸前別著教会的名牌——他们没有在分发食物。
    他们在看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大概十一二岁。浅棕色的头髮乱蓬蓬地扎在脑后,碎发从发圈里挣脱出来,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她穿著一件明显大了两號的灰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掛在锁骨上,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两根树枝,肘关节凸出来,像一个没打磨好的木雕。
    她排在队伍中间,安安静静地站著,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盯著地上。不抬头,不张望,不发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排了快二十分钟了。
    而那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最后三份了。”那个女的抱著胳膊,朝小姑娘的方向努了努嘴。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开衫,头髮烫成细密的小卷,紧贴著头皮。“给她?”
    “给她唄。”一个留鬍子的男人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的鬍子修剪得不整齐,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你看她那样,能保住?”
    “保不住。”第三个人接话。这人瘦高个,戴著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出了门就被抢。上次那个腿不好的老头,领了吃的刚拐过街角就被人按在地上了,脸都擦破了。”
    “这小姑娘比那个老头还瘦。我看悬。”
    “赌一把?”女的笑了一下,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找到了一点乐子的笑。“我赌她走不出这条街。十块。”
    “我跟,我赌她能保住一份。”鬍子男说,“两份肯定保不住。”
    “你心挺善啊。”女人的语气带著点讥讽。
    “不是心善,是她跑得快。你看她的腿。”鬍子男朝小姑娘努了努嘴,“那丫头以前肯定练过田径,小腿肌肉还在。”
    “她跑再快能快过那几个?”女的朝门外努了努嘴。
    林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救济站门口,几个流浪汉正靠著墙根坐著。三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头髮灰白,裹著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夹克;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个胳膊上有伤疤,另一个戴著顶破了边的渔夫帽。他们看起来无所事事,像只是在晒太阳,但目光不在別的地方。
    全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
    不是明目张胆地盯著,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从眼角漏出来的注视。像一群等著猎物出洞的动物,不动声色,但每一块肌肉都绷著。
    小姑娘显然也感觉到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肩胛骨在t恤下面顶出两块尖锐的轮廓,双手攥著t恤的下摆,指节发白。但她没有离开队伍,也没有回头。
    林远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指尖按在不锈钢的边缘上,冰凉的。
    “——赌不赌?”鬍子男又问了一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在指间折了折。
    “赌。我押她挨顿揍,但不会死。”戴棒球帽的男人说。
    “那我押——”
    “你们在说什么?”
    艾米丽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晰。
    她站在长桌的另一端,手里的空餐盘已经放下了。不锈钢托盘搁在桌上,边缘还沾著三明治的碎屑。她脸上没有笑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著那三个人——不是瞪,是盯,那种不眨眼的、让对方每一个表情变化都无处遁形的盯。
    三个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没什么,开个玩笑。”鬍子男率先开口,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脸上掛了两秒,然后自己掉下来了。他把十块钱塞回口袋,“就是隨便聊聊。”
    “我听到了。”艾米丽打断他。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颤抖。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不晃。林远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孩,生起气来的时候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场——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种,是安静到让人发冷的那种。像冬天的湖水,表面不动,底下是冰。
    鬍子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鬍子动了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艾米丽朝那个小姑娘走过去。
    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围裙的带子在身后轻轻晃著。经过那三个工作人员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们。紫衣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小姑娘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很大,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更大。
    里面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复杂的东西——警惕。不是对艾米丽的,是对所有人的。
    那种眼神林远见过。在龙泉的时候,厂门口偶尔会有流浪狗经过,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你伸手去餵它,它不躲,但眼睛一直在看你的另一只手。
    就是那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