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启程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
    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田埂上的残雪化成了泥浆,露出了底下土层。
    悠閒的日子落了幕,陆川也到了该回清阳县学塾的时候。
    行囊比来时更沉了几分,除了那本《四书章句集注》,里头还塞进了陆母赶出来的两双厚底千层底。
    出发这天,天刚蒙蒙亮。
    六叔公亲自套了牛车,和陆守业一起送陆川进城。
    车板上除了陆川的书篋,还多了几样格外显眼的物事:那一对用红绸仔细裹著的五十年份紫蓯蓉,还有几袋子炮製得色泽最上乘的老半夏。
    这些东西,是陆家村去年最好的收成,也是村里的宝贝。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学塾门口。
    安置好陆川的行李后,陆德晃和陆守业理了理粗布衣裳,提著这两样沉甸甸的药材,在门房的指引下,恭敬地求见了管事。
    管事正坐在值房里翻阅名册,见是他们,忙起身相迎:“陆老先生,陆老弟,快请进。夫子在里屋。”
    六叔公陆德寿和陆守业对视一眼,他们理了理身上,亦步亦趋地跟著管事进了內室。
    里屋燃著淡淡的檀香,暖和得让人有些发汗。
    赵夫子此时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见眾人进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墨笔。
    “夫子,给您拜个晚年。”六叔公陆德晃躬身道。
    他將那对五十年份的紫蓯蓉,连同几袋上好的老半夏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咱村里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陆守业也跟著行了一礼,低声道,“多亏夫子悉心教导,川儿这孩子,过年回来懂事多了。”
    夫子虚抬了抬手,目光在那紫蓯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二位有心了。这紫蓯蓉乃山中精粹,补中益气,实属难得。陆川这孩子聪颖且勤勉,去年的考核名列前茅,实乃可造之材。”
    听到夫子的夸讚,陆守业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寒暄过后,陆德晃又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切入了此行的另一个重心:“夫子,今日厚著脸皮前来,除了谢师恩,其实还想替咱陆家村的药田求个章程。您学问深,见识广,咱村想请教一下这药材育种的事儿。”
    夫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示意他但说无妨。
    “托咱学塾的洪福,去年种下去,如今都顺利成了气候。不仅根茎厚实,品相也是县里顶好的。”六叔公陆德寿说起药材,眼神里有了光,“眼看这冰雪化了,春水涨了,村里人商量著,想在三月开春后,试著让这些老药根自己抱窝繁苗,多开垦几亩坡地。”
    夫子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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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深知农家不易,一粒种子、一片地,往往就是一家人整年的嚼服。
    “自然繁育,顺应天时,本是极好的。”夫子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温和,“然,药性之复杂,甚於庄稼。尔等欲行扩张,需知稳字当头,不可因小失大。”
    他指了指案上那袋半夏,具体指点道:“其一,选种需精。並非所有长成的药根都能留种。”
    “需择其根块浑圆、无斑、质地坚硬者。若混入病弱残株,来年春暖,疫病一生,便会毁於一旦。”
    “其二,地气需匀。新开的坡地,土质生涩,需用熟土中和。尔等提及的草木灰,不宜直接撒於嫩芽,需拌入碎土中,方能防虫避秽,护住药心。”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夫子看向陆德晃,目光如炬,“欲成大事,必先利其器。你们陆家村定规矩。”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切制,需有一套铁打的章程。老夫会整理一份《农政要术》中的相关篇章交给陆川,让他回村后传授给尔等。”
    陆德晃和陆守业听得如痴如醉,他们顾不得擦汗,只是如获至宝般连连点头,甚至想把夫子说的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夫子看著这两个人,心中亦是动容。
    他招了招手,管事便心领神会地从书架后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卷。
    “这是老夫近年来搜罗的一些药材炮製要领,虽不齐全,但胜在详实。”夫子將纸卷交给陆守业,“拿回去,让陆川读给村里人听。读书,不是为了脱离土地,而是为了更好地守护这片土地。”
    陆守业双手接过,那几张纸在他手里重若千钧。
    走出值房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些,光斑洒在学塾的迴廊上。
    陆川正站在迴廊尽头,身形虽然单薄,却显得格外挺拔。
    “爹,六叔公。”陆川迎了上来,目光清澈。
    陆德晃拍了拍胸口揣著的紫蓯蓉收据和那叠纸卷,长舒了一口气:“川儿,夫子说了,你是好样儿的。往后在学塾里,什么都別操心。”
    陆川默默点头,他看到了父亲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也看到了六叔公佝僂的脊背。
    回程的牛车缓缓驶离学塾。
    陆川站在学塾门口,一直目送著牛车消失在尽头。
    春寒料峭。
    陆川回到学舍后,第一件事便是来都座位。
    书桌上,他打开那本被陆母用粗布细细包好书皮的《四书章句集注》。
    他坐定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纸张,翻开了第一篇——《大学章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朱熹那字斟句酌、严谨至极的註解,如同洪钟大吕,在学舍內迴荡。
    与蒙学时期那些朗朗上口的儿歌、对韵不同,此刻映入眼帘的文字。
    虽然这些文字对陆川而言並不陌生,甚至连那些细如蝇头的註疏,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如今,当他再次面对这些熟悉的圣贤之言时,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必须学,而且要比前世学得更深、更透。
    这份学问,一半是为他自己,他不再甘於做一枚隨波逐流的棋子,他要掌握自己的命格;而另一半,则是为了身后的那一族人。
    “读书,是为了自强,更是为了反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