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拜年

    “川儿,拿著,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拿去买点零嘴吃。”一位族叔不由分说,將两枚大钱硬塞进陆川手里。
    “川儿,这是给你的,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你教他认字,这钱你收著,就当是咱家的谢礼了。”另一位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动作利落地將红绳串好的铜钱往陆川怀里推。
    族长陆德寿更是郑重,他当著眾人的面,直接掏出一串整整十二文的铜钱。
    “新的一年,读通诗书,把咱陆家村的福气往高处带带。”
    陆川起初还想推辞,但看著乡亲们那一双双布满老茧,却重新有了亮光的眼睛。
    他不再缩手,而是稳稳接过,对著乡亲们长揖到地:“川儿领受各位叔伯心意,定当不负眾望。”
    一圈拜年走下来,陆川的蓝色小口袋,被坠得沉甸甸的铜钱装满。
    回到家中,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炕桌上。
    陆川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把陆守业和陆母请到了桌边。
    他解开布袋,把铜钱往桌上一倒。
    陆母正忙著准备响午的饭食,见状吃了一惊:“怎地这么多?这……这怕是有半吊钱了吧?”
    陆川一枚枚地將钱码齐,每十文一叠。
    “一共五百四十文。”陆川抬头看向父亲陆守业,“爹,这钱我打算作为开年回学塾的应酬和加买墨块的急用。”
    “好,听你的。”陆守业感慨地拍了拍那一堆铜钱,“爹帮你收著,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清点完那一桌子铜钱,陆守业用一块乾净的布將钱细细裹好,揣进了怀里。
    “川儿,这些钱够你在县城里过得宽裕些,別总吃那些糙米干饼。孙管事给的墨虽好,但若是用完了,也別捨不得买。咱陆家村如今靠著药材,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陆川点了点头,轻声道:“爹,钱要用在刀刃上。但平日里的嚼用,儿子自会省俭。这些钱里,有乡亲们对咱家的指望,儿子心里有数。”
    正说著,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那是村里那群刚拜完年的皮后生们在雪地里疯跑。
    “快藏好!別让你娘瞧见!”
    “我的压岁钱,哎哟,我的糖掉雪里了!”
    陆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对陆川努了努嘴:“你听听,满村的孩子都在跟亲娘躲猫猫呢。”
    “这压岁钱到了孩子手里,少有能捂热乎的。换成別人家,早被没收去贴补家用了,也就你能让你爹心甘情愿地帮你存著,半个子儿都不挪作他用。”
    陆川起身走到窗前,听著外头那充满烟火气的笑骂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过头,瞧见陆小满正躲在门后,一双眼睛正盯著桌上那两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陆川笑了,招招手:“小满,过来。”
    陆川伸手把绿豆糕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仔细地掛在妹妹的脖子上。
    “哥,这钱……”小满眼睛亮晶晶的。
    “哥给你的。买糖吃,別让娘瞧见。”陆川眨了眨眼。
    小满兴奋地重重一点头,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在这大乾朝的边陲小村,这种喧囂和温情,反倒让陆川觉得无比踏实。
    此时,村巷里的气氛可就没那么踏实了。
    几个陆家村的半大后生正被自个儿亲娘追得满村窜。
    “站住,陆小四,你给我站住,那两文钱你攒著能下蛋啊?快拿来,娘给你记在帐上,留著以后给你娶媳妇。”
    陆小四一边在雪地里打滑,一边梗著脖子喊:“我不娶媳妇,我要像川儿哥那样,拿钱去县城买大书。”
    那农妇一听,气乐了,停下脚步笑骂道:“凭啥?就凭你川儿哥能写春联,能教村里人认字,你有他一半的本事,老娘把你供到京城去。快拿来,別逼我动笤帚!”
    这套通用的收缴模板一出,村里的孩子们瞬间成了泄气的皮球。
    一个个磨磨蹭蹭地掏出铜钱,一脸委屈地交到了亲娘手里。
    陆川站在自家庭院门口,看著这幅生动的眾生相,忍不住长嘆一口气。
    是夜,柳塘村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
    陆川坐在油灯下,手里拿著那本官版《四书章句集注》。
    虽然今日拜年劳顿,但他依然坚持在睡前翻开书页,在心里默诵经义。
    门轻声响了,陆守业披著一件旧棉袄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薑汤。
    “还没睡呢?”陆守业將碗放在桌上,看著灯下儿子单薄却坚韧的身影,“川儿,爹今天在祠堂听族长说了。”
    他打算等过完元宵,亲自陪你进城一趟。说是要把咱去年收的一对五十年份的紫蓯蓉,还有几斤半夏都带上,去给夫子拜个晚年。”
    陆川握著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那紫蓯蓉是族长留著压箱底的宝贝,平日里村里人生重病都捨不得动。
    “爹,那是族长爷爷的宝贝,何至於此……”
    “至於。”陆守业坐下,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族长说了,咱陆家村的人不识字,也没门路,不知道哪本书贵、哪篇文好。”
    “但他知道,只要夫子肯拉你一把,哪怕是隨口指点一下,那都比咱瞎撞要强。”
    “川儿,你今天收的那些压岁钱,你得明白其中的分量,这不仅是钱,这是咱全族人对你的期望。”
    陆守业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前咱们陆家村,在这大山褶子里憋屈了辈辈代代。种粮,看老天爷脸色。都是行为咱没个能说话的官面人,受了欺负也只能往肚里咽。”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族里拼了命地供你,不仅是盼你光宗耀祖。更是盼著你读出个名堂,往后咱村的田被豪强盯上了,咱陆家的人在外面被压价了,能有个人替大傢伙儿撑腰。”
    “爹,儿子明白。”陆川站起身,对著父亲深深一揖,“这笔帐,儿子会认真读书。”
    陆守业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教,转身出门时还不忘叮嘱一句:“趁热把薑汤喝了,早点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