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熬出头了

    陈默和沈玉並肩走出十二楼电梯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都在看他们。
    或者更准確地说,在看陈默。
    写字楼大厅里的那些员工大概已经通过某种神秘的內部渠道知道了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
    一个签约合同。
    三条极简的条款。
    一个站起来说“后会有期”的年轻演员。
    这些细节应该已经在星辰娱乐內部传开了。
    陈默没有注意那些目光。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沈玉並排走著。
    走出大厅。
    走到人行道上。
    初夏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
    沈玉停下了脚步。
    她的那辆白色保时捷卡宴就停在街边。
    “送你回家?”她问。
    陈默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地铁站。
    “不用了。我坐地铁就行。”
    沈玉笑了一下。
    “第一天签约,我这个经纪人连送你回家都不让?”
    “地铁站离我家近。开车过去堵,不划算。”
    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好像这真的是一个关於“路线选择”的问题。
    沈玉看著他,忽然笑了。
    “行。你坐地铁。我回公司。”
    “沈总。”陈默叫住了她。
    “嗯?”
    “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你说。”
    “您刚才在会议室里开的那三条条件,我知道意味著什么。”陈默的语气很平,“您几乎不从我身上赚钱,这不符合做生意的逻辑。”
    沈玉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我想告诉您一件事。”陈默说,“您现在不从我身上赚钱,是因为您相信我以后会值很多很多钱,到那时候,您赚的不是分成,是信任本身带来的溢价。”
    “我会让这份信任值回本的。”
    “不是三年后。”
    “就从今天开始。”
    沈玉看著他。
    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欢迎加入璞石文化,陈默。”
    陈默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很短暂。
    握完之后,两个人各自转身。
    沈玉走向她的保时捷。
    陈默走向地铁站。
    一个经纪人和她签约的第一个爆红艺人,分別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离开了这条街。
    一个开著几百万的豪车。
    一个挤著下午三点半的地铁。
    但他们谁都没有觉得不妥。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份合约的价值从来都不在那辆车里。
    也不在地铁票里。
    它在那三条看似不专业的条款里。
    它在“信任”两个字里。
    陈默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
    站台上的风把他的头髮吹得微微晃动。
    他掏出手机,给许知年发了一条消息。
    “签了。”
    许知年秒回。
    “签了谁?”
    “沈玉。”
    “不是星辰娱乐?”
    “不是。”
    “他们没开价?”
    “开了,一千二百万签约金。”
    许知年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长串感嘆號和问號。
    “你拒绝了一千二百万签约金?????”
    “嗯。”
    “你疯了????”
    陈默看著屏幕,笑了一下。
    地铁进站了,黄色警戒线外面的风声变得很大。
    他慢慢打字回了一句话。
    “一年前他们觉得我不值两万,今天他们觉得我值一千两百万,一年时间价值翻了六万倍,这个帐他们算明白了,但我没算明白。”
    “我只知道,我还是那个我。”
    “所以跟这样的人签约,永远不踏实。”
    许知年那边没有立刻回消息。
    大概是在消化这段话。
    过了差不多有两分钟,许知年才回了过来。
    但他回的不是关於签约的事。
    “老陈,我这边也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我那个剧本,你记得吧?”
    “哪个剧本?”
    陈默问完之后就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有点不太地道。
    许知年这几年写了很多剧本,但真正让他放在心尖上的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他前前后后改了三年、公司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原创本子。陈默也看过开头几页,只是后面一直没顾得上读完。
    “就那个啊,我写了三年的那个。”许知年的语气隔著屏幕都能感觉到小心翼翼,“昨天有个天使投资人找上我了,看完了本子,直接拍板,给了一百万。”
    陈默握著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一百万?”
    “对,一百万,现金,合同还没正式签,但对方说下周就打定金。”
    许知年这条消息发完之后,又追发了一句。
    “老陈,我熬出来了。”
    就这六个字。
    陈默盯著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一下子涌出来很多画面。
    想起中戏毕业那年许知年在出租屋里写剧本的样子。
    一台二手笔记本,键盘上的w键已经磨掉了字母,他每天晚上趴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书桌前敲到半夜。
    想起许知年刚进那家影视公司当枪手编剧时候的样子。
    写了半年的一个本子,被公司拿去改了改,署了另一个人的名。
    许知年跟他抱怨过一次,就一次,之后再也没提。
    想起许知年一年多前帮他搬家的那个下午。
    许知年爬到四楼的时候差点闪了腰,还在嘴硬说自己是西楚霸王的御用搬运工。
    想起许知年坐在他新家的地板上,举著可乐罐子跟他说“敬霸王”。
    那时候他一个月八千块,写的剧本没有署名权。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坐在纸箱子旁边吃外卖泡饭,一个刚从星辰娱乐走出来,一个在影视公司当枪手,谁也没觉得苦,谁也没觉得穷。
    现在,这个男人告诉他,他熬出来了。
    陈默站在地铁车厢的角落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字。
    “恭喜。”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又补了一长段。
    “三年了,你那个本子我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是在中戏旁边那家烧烤店,吃的是五块钱一串的烤肉筋,喝的是两块五一瓶的啤酒,你当时讲得眉飞色舞,我听完之后说这个本子要是拍出来我愿意跑龙套,你还记得吗?”
    许知年隔了几秒回消息。
    “记得。”
    “那时候谁都没把这个本子当回事。”陈默继续打字,手指比平时快了一些,“你自己心里也虚,觉得这种小成本的多线敘事可能没人要,但你还是写了,一边给公司打工写烂俗剧本挣钱,一边晚上回家写自己的那个本子。”
    “我跟你说实话,我那时候一边羡慕你一边心疼你。”
    “羡慕是因为你有一个自己真正想写的故事,心疼是因为你写得太辛苦了。”
    “现在好了,你熬出来了。”
    “一百万不多也不少,但比一百万更重要的是,有人看到了你的东西,这件事比钱重要得多。”
    许知年那边很久没回消息。
    陈默知道这个话癆估计现在正红著眼眶在屏幕那边刪来刪去地打字。
    果然,两分钟之后,许知年只回了三个字。
    “谢谢你。”
    “谢我干嘛。”
    “谢谢你三年前在烧烤店听我讲那个本子的时候没笑话我。”
    陈默看著这句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回了一句。
    “熬出来的老哥,今晚请我吃烧烤,还是那家店。”
    “成交,加烤肉筋。”
    “加啤酒。”
    “加。”
    陈默把手机收起来。
    车厢里人不多。
    一个下午三点半的地铁。
    他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黑色隧道壁,脑子里还在想著许知年那六个字。
    我熬出来了。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圈子最让人心寒的不是那些解约、抹黑、打压。
    而是那些真正有才华的人,一个一个被磨成了齿轮,最后连自己当初想写什么、想演什么都忘了。
    许知年没忘。
    他花了三年,在最不被看好的缝隙里,把那个本子写完了。
    这种坚持,陈默是懂的。
    因为他自己也熬过。
    他熬的是五年。
    许知年熬的是三年。
    两个人熬的东西不一样,但那种熬的滋味,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