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新角色

    燕京六月的傍晚,雨刚停。
    高希坐在书房里,窗户开著一条缝,空气里还有湿漉漉的泥土味。
    他桌上摊著两样东西。
    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楚汉传奇》剪辑蓝本,一瓶刚启封的二锅头。
    《楚汉》收官已经快一年了。
    高希这人拍完的戏从来不回看。
    他的理由很简单——拍的时候你该想的都想过了,该改的都改过了,播出之后再回头看只剩一件事,那就是挑毛病。挑出毛病也没用了,剧都播完了。
    所以他这二十几部片子,拍完就扔。
    但这一本他留了下来。
    不为什么,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著,翻出来看一眼。看那个二十三岁的瘦小子站在鸿门大帐前,看那个五十二岁的老狐狸弯著腰说“陪臣愿为关中王”,看他自己年轻时候想拍没拍出来的那种东西,在別人手里长了出来。
    高希倒了半杯二锅头,还没端起来,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三个字:老罗。
    高希愣了一下。
    罗一峰有五年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了。
    上一次通话是他爹的七十大寿,高希送了一幅字,罗一峰打电话道谢,不到两分钟就掛了。
    高希按了接听。
    “老罗。”
    “老高。”
    两个人都没客套。
    五十多岁的老朋友之间的通话就是这样,不需要问吃了没,不需要问最近怎么样。
    “喝酒呢?”罗一峰问。
    “刚倒上。”
    “那我长话短说,別耽误你喝。”
    高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点东西。
    不是客气,是真有事。
    “说。”
    “哥们最近在筹一部大明的戏,洪武到宣德,跨三朝,主演班子差不多齐了,王老爷子答应演朱棣。”
    高希“嗯”了一声。
    王学齐,圈內的一名老戏骨,演技在线,资歷也很高,气质什么的各方面都合適,由他来演演朱棣,合理。
    “但我缺一个人。”罗一峰说,“朱瞻基。”
    高希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朱瞻基是戏眼吧?”
    “是,从第三十集到最后一集,三十多集都在他身上。”
    高希沉默了几秒。
    朱瞻基是什么角色他心里清楚。
    这人前半段是“好圣孙”,朱棣最疼的那个孙子,乾净、聪明、少年意气。
    中间这段最难,皇位到手了,第一件事是把亲叔叔按死在铜缸里。
    最后这段更难,“促织天子”,一边开著仁宣之治的太平盛世,一边在宫里斗蛐蛐到半夜。
    一个人身上要装三张脸。
    少年,屠夫,玩家。
    而且这三张脸还得是同一个人长出来的,不能是拼接的。
    “你有人选吗?”高希问。
    “选了三个了。”
    “不行?”
    “都不行。”
    罗一峰的声音里带著股疲惫。
    “第一个是肖东,脸乾净,少年戏没问题,但一到中段就垮了,他眼睛里没有那个东西。第二个是赵磊,戏骨,中段可以,少年戏又出不来,四十岁的人演十九岁的朱瞻基,演不动。第三个是资方推的,不说了,说了生气。”
    高希笑了一下。
    罗一峰这个人他了解,圈內正剧导演里,罗一峰是最不爱跟资方低头的,他这次说“不说了说了生气”,就是真生气了。
    “你选角的標准是什么?”
    “得是那种......”罗一峰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你看他第一眼觉得他乾净,看第二眼觉得他深,看第三眼觉得他身上有点阴的东西。”
    “三层。”
    “对,三层,少一层都不是朱瞻基!”
    高希没接话。
    他端起二锅头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一股热气从嗓子眼衝下去。
    窗外面雨又开始下了,很小,打在玻璃上只是一层细细的声响。
    高希的视线落在桌上那本蓝本上。
    《楚汉传奇》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垓下那场戏,拍的时候他磨了陈默七条。
    第七条拍完的时候,他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小子演项羽的时候,眼睛里有两种东西。
    第一种是霸王的气盛,这个他本来就有。第二种是別的。
    是一种......怎么说呢。
    是一种看著自己的江山一寸一寸烂掉、但脸上还笑著的那种冷。
    那场戏的设定是项羽已经败了,虞姬已经死了,他看著几个还跟著他的亲兵说“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这句台词陈默念的时候,嘴角是带著笑的。
    不是苦笑。
    是那种很安静的、近乎享受的笑。
    高希当时坐在监视器后面愣了整整十秒。
    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小子身上有別的角色。
    不只是项羽。
    他甚至能演那种......笑著把自己最亲的人按进铜缸的人。
    这个念头当时一闪而过,他没多想。
    项羽已经占了他两个半月,他没精力再去琢磨別的。
    但现在。
    罗一峰说“三层”。
    乾净,深,阴。
    高希把酒杯放下了。
    “老罗。”
    “嗯?”
    “我这有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谁?”
    “陈默。”
    又安静了一下。
    “哪个陈默?”
    “演项羽那个。”
    罗一峰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
    就这一声“哦”。
    高希听出来了,罗一峰没把这事儿当回事。
    这也正常。
    罗一峰最近一年都在筹备这部大明,脑子里装的全是永乐、洪熙、宣德,《楚汉》播的时候他估计连第一集都没看完。
    陈默这个名字他大概知道,但没往心里去。
    “老高,”罗一峰的语气明显客气起来了,“你这是给我推荐人?”
    “不是推荐。”高希说,“就是隨口提一句。”
    “他现在手里没戏,前两天刚跟璞石文化签了约,档期空著,你要是有兴趣,自己去联繫他经纪人,我不插手。”
    “行。”
    罗一峰应得很乾脆。
    高希没再多说。
    他们俩这种交情,话说到这份上就够了,多说一句反而掉价。
    “对了老罗。”
    “嗯?”
    “《楚汉》的蓝本我这有,你要是最近有空,过来拿一本。”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你送我?”
    “送你。”
    “你拍完的戏从来不回头看,也从来不送人。”
    “这本例外。”
    罗一峰沉默了更久一些。
    他跟高希认识三十年了,他知道高希这个人。
    高希送东西从来不说原因,但每一次送东西都有原因。
    “老高,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高希说,“让你看一眼。”
    “看一眼什么?”
    “看一眼你要的那个人。”
    说完高希就掛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端起酒杯,把剩下那半杯二锅头一口灌了。
    酒下肚的时候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老罗要是不看这本,就是他自己命不好。
    要是看了。
    高希笑了一下。
    要是看了,这老小子大概会连夜给陈默的经纪人打电话。
    ......
    电话掛了以后,罗一峰在办公室里站著没动。
    他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整套选角档案,最上面那一份是资方刚又塞过来的新人选——某个流量小生,二十四岁,代表作是两部偶像剧。
    罗一峰看了一眼那张脸,烦。
    他把档案合上,扔到一边。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
    视频网站的搜索框里,他慢慢敲了两个字。
    楚汉。
    播放列表跳出来,第一集,第二集,第三集......
    罗一峰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他其实不想看。
    他都快六十的人了,熬夜看电视剧这种事情已经很多年不干了。
    但高希刚才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
    看一眼你要的那个人。
    高希这个人他了解。
    这老小子一辈子不夸人,尤其是不夸年轻演员。能被他用“你要的那个人”这五个字描述的,三十年来大概不超过三个。
    罗一峰嘆了口气。
    他伸手把檯灯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拿起旁边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浓茶。
    然后点开了第一集。
    ......
    同一时刻,燕京城另一头的出租屋里。
    陈默刚跑步回来,毛巾搭在脖子上,正在喝水。
    手机响了一下。
    是沈玉。
    就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
    陈默擦了把汗,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著一本书。
    《明史·本纪第九》。
    宣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翻到这一本。
    上周在旧书摊上淘的一摞明清史里夹带的,一共二十四史里的零散几册。
    他一直想找时间读,但《无声的雪》杀青后这几个月一直在忙华表、签约、跟许知年吃烧烤,书一直压在桌角。
    今天下午他终於翻开了。
    本来是想隨便翻一翻。
    结果翻到一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汉庶人高煦反。帝亲征,次乐安,高煦出降。”
    陈默看著这段话,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在这一页的边上写了两个小字。
    “笑著?”
    写完他合上书,把书放回桌角。
    他没多想。
    只是觉得这段歷史里藏著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一个刚继位的年轻皇帝,御驾亲征,把自己亲叔叔抓回来了。
    抓回来之后叔叔被按在铜缸里,活活烤死。
    这中间那个皇帝是什么表情?
    史书里没写。
    陈默站起来,去洗澡。
    热水开到最大,水汽把镜子整个糊住了。
    他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忽然闪过陈道民送他的那本旧剧本上写的一句话。
    “笑著杀人。”
    曹操的批註。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没多想,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明天见沈玉。
    別的事,先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