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剧本

    周牧的工作室在朝阳区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
    门牌號掉了一半的漆,“302”只剩下一个“3”和半个“0”。
    陈默站在门口的时候,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原本想像中的“国际大导演工作室”应该是那种在cbd高层写字楼里的、有前台有落地窗有咖啡机的地方。
    结果是一栋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楼道里贴著“禁止堆放杂物”的告示,旁边就堆著三辆破自行车。
    他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二十五六岁,穿著一件印著“璞石文化”logo的t恤。
    “您是陈默老师?请进。”
    陈默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比他的出租屋还乱。
    到处都是书。
    书架上是书,桌子上是书,沙发上是书,连地上都摞著好几摞。
    还有碟片,几百张dvd和蓝光碟堆在角落的柜子里,有些散落在外面,跟书混在一起。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混著淡淡的茶香。
    周牧坐在一张老式木头书桌后面。
    跟陈默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五十二岁,个子不高,偏瘦,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你在街上遇到他大概会以为是个大学教授或者社区图书馆管理员。
    他看到陈默进来,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
    手劲不大,但很稳。
    “坐。”
    周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上摞著几本书,他隨手拿起来放到一边。
    “喝茶?”
    “好。谢谢周导。”
    周牧给他倒了一杯普洱。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那张堆满了剧本和笔记的老书桌。
    陈默原以为周牧会先聊《楚汉传奇》,或者直接聊新片的角色。
    但周牧没有。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跟演戏一点关係都没有。
    “你平时吃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
    “......米饭。”
    “怎么吃?”
    “加汤泡软了吃。”
    周牧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
    “为什么泡软?”
    陈默想了想,如实回答。
    “中戏那四年养成的习惯。去食堂晚了,饭凉了,就加汤泡。后来就改不了了。”
    周牧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想当演员?”
    这个问题陈默之前从来没有被人正式地、郑重地问过。
    在中戏的时候老师问过,但那时候他还年轻,给的答案模糊得连自己都不信。
    现在他二十三岁了。
    演过西楚霸王,经歷过被全网骂也经歷过被全网捧,从一个银行卡里只有两万块的失业演员走到了今天。
    他应该有一个更真实的答案了。
    陈默想了很久。
    久到周牧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因为一辈子太短了。”陈默说。
    周牧看著他。
    “我今年二十三岁,只活了二十三年。就算活到八十岁,也只有一辈子。但如果我能演一百个角色,我就相当於活了一百辈子。每一个角色都是一段完整的人生,有他的出生、成长、挣扎和结局。我在演他们的时候,我就是他们。他们的快乐是我的快乐,他们的痛苦是我的痛苦。演完之后我回到自己的人生里,但我的生命因为多了这些经歷而变得更厚了。”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当演员。因为我贪心。我想多活几辈子。”
    周牧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周牧从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了一本剧本,推到陈默面前。
    封面上印著三个字。
    《无声的雪》。
    “回去看看。”周牧的语气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很轻很慢的调子,“看完之后如果觉得自己能演,来找我。如果觉得演不了,也別勉强,直接告诉我就行。不丟人。”
    陈默翻开剧本,看了一眼角色简介。
    男主角,孟川。三十五岁。卡车司机。因一桩冤案入狱十二年。出狱后发现家没了,妻子改嫁了,女儿不认他了,母亲在他服刑的第七年去世了。他一个人回到东北老家的小城,在风雪中追查当年的真相。
    陈默看完简介,抬头看著周牧。
    “这个角色比我大十二岁。”
    “对。”
    “他在监狱里待了十二年。”
    “对。”
    “出狱之后他已经没有家了。”
    “对。”
    周牧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字。
    他不解释,不补充,不引导。
    他只是把选择权放在你面前,然后等你自己决定。
    陈默把剧本合上,看著封面上的那三个字。
    “我先回去把剧本读三遍。”
    “好。”
    陈默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牧叫住了他。
    “陈默。”
    “嗯?”
    “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关於多活几辈子的。”
    “怎么了?”
    周牧推了推眼镜。
    “孟川这个人,只活了半辈子。前半辈子被偷走了,你要演的,是一个只剩半辈子的人。”
    陈默站在门口,手握著门把手,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走出那栋老居民楼的时候,陈默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手里攥著那本剧本,纸张的触感有些粗糙。
    跟高希给他的那种精装列印版完全不同。
    周牧的剧本像是用家用印表机打的,纸张微微泛黄,有的地方墨跡还不太均匀。
    但陈默知道,这本不起眼的剧本,可能是他这辈子接到的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不是因为它能让他拿奖。
    而是因为它会逼他成为一个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演员。
    项羽是云端。
    孟川是泥地。
    从云端走到泥地,比从泥地爬上云端更难。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剧本放进背包。
    走向地铁站。
    回家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许知年发来的消息。
    “去见周牧了?怎么样?”
    陈默回了四个字。
    “拿到剧本了。”
    许知年秒回了一串感嘆號。
    “!!!什么角色???”
    陈默想了想,回了五个字。
    “一个卡车司机。”
    许知年的回覆慢了几秒。
    大概是在消化“周牧的电影”和“卡车司机”这两个词之间的落差。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你是说,国际大导演周牧的新片,男主角,是一个卡车司机?”
    “对。”
    “不是將军?不是皇帝?不是什么英雄人物?”
    “不是。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坐了十二年冤狱的卡车司机。”
    这次许知年沉默了更久。
    再回消息的时候,语气变了。
    “这个角色很难。”
    “我知道。”
    “你能演好吗?”
    陈默看著这个问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能”,也没有回答“不能”。
    他回了一句话。
    “我先去考个驾照。”
    许知年的回覆只有一个標点符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