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学车

    陈默用了三天时间把剧本读了七遍。
    每一遍用不同的方式读。
    第一遍通读故事,了解情节走向。
    第二遍只看孟川的台词和动作描写,分析角色的行为逻辑。
    第三遍看所有配角和孟川之间的互动,分析人物关係。第四遍开始在空白处写批註,標记每一场戏里孟川的情绪节点。
    后面三遍是反覆打磨几个关键场景。
    出狱后的第一顿饭。
    回到老家发现家没了。
    跟女儿重逢。
    这三场戏是全片的情感支柱,处理好了就是经典,处理不好就是灾难。
    读完剧本之后,陈默做了一件让许知年彻底怀疑人生的事。
    他报了一家卡车驾校。
    不是那种交钱掛名混个本的驾校。
    是正儿八经的、在燕京郊区的、教人开大货车的b2驾照培训班。
    学员清一色是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大多数是从外地来燕京討生活的。
    他们看到陈默走进来的时候,表情跟看到一只孔雀走进了鸡窝差不多。
    “你走错了吧小伙子?学c1的在旁边。”教练是个东北大哥,姓马,嗓门大得像自带音响。
    “没走错。我就是来学b2的。”
    “学b2?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学大货?跑运输?”
    “演戏用。”
    马教练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
    “演戏还得考真驾照?你们演员不都是坐那比划比划就行了吗?”
    “我不喜欢比划。”
    马教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了他那张在电视上出现过的脸。
    “等会儿,你是不是那个......演项羽的?”
    “对。”
    “我靠!我老婆前两天还在家追你那个戏呢!”马教练一拍大腿,“霸王来学开大货了?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陈默笑了笑。“马哥,您就当我是普通学员就行,別特殊对待。”
    “行!那你先上车试试。”
    陈默第一次坐进大货车的驾驶室。
    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
    座椅很高,视野很宽,方向盘又大又重,没有助力转向,转一圈得用两只手使劲拧。
    挡位也跟小轿车不一样,不是五个挡,是八个挡,还分高低速。
    他光熟悉挡位就花了一整天。
    但他没有抱怨一句。
    他知道孟川开了十几年的大货车,这些操作对孟川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必须把这些东西练到跟呼吸一样自然的程度,才能在镜头前让观眾相信“这个人真的是个卡车司机”。
    驾校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驾校,上午练车,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继续练,傍晚回家。
    食堂的伙食一般,米饭经常是硬的。
    陈默往碗里加了点汤,泡软了吃。
    旁边的学员看了一眼。
    “小伙子,你也爱吃泡饭?”
    “习惯了。”
    “我也习惯了,跑长途的时候经常赶不上饭点,到了服务区饭菜都凉了,就加点热水泡泡凑合吃。”
    陈默看著这个中年学员,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大哥,你以前跑长途的?”
    “跑了十五年了,啥路线都跑过。”
    “能跟您聊聊吗?”
    那个学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挺奇怪的,但也没拒绝。
    “聊唄,你想知道啥?”
    就这样,陈默在驾校的一个月里,不光学会了开大货车,还跟七八个卡车司机成了熟人。
    他听他们讲跑长途的故事,讲半夜在高速公路上犯困的时候靠什么提神,讲在服务区睡觉被人偷油的经歷,讲老婆嫌他一年到头不著家闹离婚的心酸。
    有一个姓刘的老师傅跟他聊得最多。
    老刘今年五十三岁,跑了大半辈子的长途货运。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在驾校的院子里抽菸聊天。
    陈默不抽菸,但他陪著。
    老刘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
    “我二十八那年出过一次事故,下雨天,路滑,剎车没剎住,追尾了前面一辆小轿车。车里坐著一家三口,小孩没事,大人受了伤,判了两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脸上也没什么特別的表情。
    就像在说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平淡。
    但陈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老刘端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那天晚上很暖和。
    是那种已经固化在身体里的、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颤抖。
    像是那件事在他的骨头上刻了一道痕,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口早就好了,但痕跡还在。
    陈默把这个细节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写了一行字:“端碗的时候手指微颤,不是害怕,是身体的记忆。”
    他知道孟川在电影里也应该有这种颤抖。
    十二年的牢狱生活留在一个人身上的痕跡,不在脸上,不在嘴上。
    在指尖。
    在端碗的那一刻。
    在拿筷子的那一秒。
    在所有看似正常的、日常的、不起眼的小动作里。
    一个月之后,陈默拿到了b2驾照。
    同时,他的手上多了一层薄茧。
    方向盘磨的。
    他的皮肤也黑了一个色號。
    在驾校露天练车场晒的。
    许知年来看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你谁啊?你不是陈默你是孟川吧?”
    陈默笑了一下。
    “还差得远。孟川比我糙多了。”
    “你现在已经够糙了。你看看你这手,跟工地搬砖的似的。”
    “不够。还得再磨磨。”
    许知年看著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圈里那些流量明星为了拍戏最多就是去健身房练两个月,就被粉丝吹成为艺术献身了。你这个程度,他们听了估计得怀疑人生。”
    陈默没接这个话。
    他只是说了一句。
    “孟川在监狱里待了十二年。我学一个月的车,不算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淡淡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隨意。
    但许知年听完之后,很久没有说话。
    考完驾照的第二天,陈默给周牧打了电话。
    “周导,剧本我读完了。这个角色我想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確定?”
    “確定。”
    “为什么確定?”
    “因为我在驾校待了一个月。”
    又是两秒的沉默。
    然后周牧说了一句话。
    “下周一进组。”
    掛了电话之后,周牧的助理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周导,一般演员拿到您的剧本都恨不得当场签合同,这个小子倒好,拿回去读了七遍不说,还跑去学了一个月大货车。”
    周牧推了推眼镜。
    “所以我找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