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火锅

    搬家第二天,许知年执意要请陈默吃顿好的,庆祝乔迁之喜。
    所谓好的,就是小区门口那家苍蝇馆子的麻辣火锅。
    人均五十。
    已经是许知年能承受的上限了。
    “等你当了大编剧,请我吃海底捞。”陈默说。
    “等你当了影帝,请我吃米其林。”许知年说。
    “成交。”
    两个人走进火锅店的时候,正赶上晚高峰。
    店不大,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油烟味混著花椒味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四川大姐,嗓门大得像自带扩音器。
    “两位帅哥!鸳鸯锅还是全辣?”
    “鸳鸯。”许知年举起两根手指。
    “好嘞!”
    锅上来之后,许知年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红油锅底的三分之二领地,开始疯狂下毛肚和鹅肠。
    陈默的碗放在清汤那边,安安静静地涮豆腐和蔬菜。
    “你不吃辣?”许知年嘴里塞著毛肚问他。
    “少吃。辣的吃多了嗓子不行,影响台词。”
    “你吃个火锅都在想台词的事?”
    “职业习惯。”
    “你这不叫职业习惯,叫职业病。你是不是洗澡的时候也在练台词?”
    “偶尔。浴室的混响效果很適合练共鸣。”
    许知年夹毛肚的手停住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吴京安老师以前说过,任何有回声的空间都是天然的练功房,洗手间、楼梯间、地下车库都可以。”
    “吴京安是谁?”
    “中戏的表演课老师,教了三十多年的。”
    “所以你们中戏的人洗澡的时候都在练台词?”
    “不是所有人,就我和另外两三个人。”
    “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人在唱歌。”
    许知年想像了一下中戏浴室里有人练台词有人唱歌的画面,差点被花椒呛到。
    “说正经的,”许知年灌了口啤酒缓了缓,“你最近有没有刷到那个话题?博客上有人搞了一个『你最希望陈默下一个角色演什么』的投票。”
    “没看。”
    “你猜票数最高的是什么?”
    “不猜。”
    “孙悟空。”
    陈默夹豆腐的手顿了一下。
    “理由是『都是霸王级別的角色,而且陈默的眼睛太適合演猴子了』。”许知年掏出手机给他看,“第二名是令狐冲,第三名是李小龙。网友的想像力还挺丰富的。”
    “那第四名呢?”
    “第四名是诸葛亮。但这个被很多人反对了,说你的气质不適合演文臣,你天生就是武將和梟雄的命。”
    “网友倒是挺了解我的。”陈默笑了一下。
    “对了,评论区里有一条特別搞笑。有人说『別的不说,就凭陈默能把冷米饭泡软了吃四年这件事,他演什么苦情角色都不需要体验生活,他本身就是素材』。”
    “这条谁说的?”
    “一个叫『霸王他嫂子』的网友。”
    陈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网友投票聊到圈內的八卦。
    许知年作为在影视公司上班的“圈內底层人士”,消息渠道远比陈默灵通得多。
    “对了,你知道张一谋最近在筹备什么项目吗?”许知年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张一谋”是这个世界里最负盛名的导演之一,跟陈凯哥並称为“第五代双子星”,拿过无数国际大奖。
    “不知道。”陈默摇头。
    “听说是一部谍战片,年代戏,抗战背景,投资很大。具体选角还没开始,但圈內已经传开了,一堆人在打听。”
    “跟我没关係。”
    “怎么就没关係?你现在好歹也是热搜常客了,说不定人家就看上你了呢?”
    “张一谋选角看的是演技和角色匹配度,不是热搜。”陈默平静地说,“而且我演了一个项羽就去蹭张一谋的戏,那叫好高騖远,得一步一步来。”
    “你这心態,真的不像二十三岁。”
    “可能老天给我多充了几年话费。”
    许知年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
    话费,华费,年华的华。
    “你又来!”
    陈默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片豆腐。
    “来什么?我说的是通信费。”
    “你说的是谐音梗!你能不能一顿饭不说谐音梗?”
    “不能,这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
    “你的爱好就是折磨你的朋友?”
    “折磨是你的理解,我的理解是分享快乐。”
    “你的快乐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
    “那说明我们的关係足够深,经得起考验。”
    许知年放下筷子,双手合十,仰天长嘆。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交了你这么个朋友。”
    正说著,火锅店的门帘被掀开了。
    走进来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穿一件很普通的米色风衣,头髮隨意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这个打扮放在街上不起眼。
    但如果你仔细看她的脸,你会发现她的五官非常精致。
    不是网红那种精致,是那种线条乾净、比例恰到好处的、经得起素顏考验的好看。
    而且她身上有一种跟她朴素穿著完全不搭的气场。
    怎么说呢。
    就像一瓶拉菲放在便利店的货架上,瓶子上贴著“特价9.9”的標籤。
    你不仔细看就错过了。
    仔细一看,好傢伙。
    她一个人走到角落的小桌子前坐下,点了一个单人小火锅,清汤锅底。
    然后安安静静地开始涮菜。
    许知年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他盯著那个女人看了三秒,然后猛地转过头,压低声音。
    “臥槽。”
    “怎么了?”
    “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吗?”
    陈默顺著许知年的目光看了一眼。
    不认识。
    “沈玉。”许知年的嘴巴凑到了陈默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沈玉琢。璞石文化的老板。”
    陈默想了一下,对这个名字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做投资的那个?”
    “不只是投资。”
    许知年的表情像是在给他讲一个武林传说。
    “她老爸是做矿產的,家里有矿这种话放在她身上是字面意思,她前几年自己出来做了璞石文化,投了好几部口碑很好的文艺片,同时她还兼经纪人,但她只签她看得上的演员,手底下拢共就仨人,每一个都是圈內的硬核实力派,她在圈內有句名言,『我不签明星,只签演员』。”
    陈默又看了沈玉一眼。
    一个隨便投几部电影都不眨眼的富家女,一个人坐在人均五十的苍蝇馆子里吃单人小火锅。
    点的还是清汤锅底。
    这个反差確实很有意思。
    “你去打个招呼啊。”许知年用胳膊肘懟他。
    “为什么?”
    “为什么?人家是投资人兼经纪人,你是刚冒头的新人演员,你去混个脸熟,万一以后有合作呢?这种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不去。”
    “为什么不去?”
    “吃饭的时候被陌生人打扰是最烦的事。”陈默夹了一片涮好的白菜放进碗里,“她一个人来吃火锅,说明她就想清静一会儿,我去打招呼不叫社交,叫扫兴。”
    “可是......”
    “而且你注意看,”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点的是清汤锅底,一个人来苍蝇馆子吃清汤火锅,说明她不是来吃味道的,是来吃安静的。这种人最討厌被人打扰。”
    许知年看了看沈玉,又看了看陈默。
    “你这个观察力用来看人比用来演戏还厉害。”
    “看人就是演戏的基本功。”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许知年泄了气,重新去捞他的鹅肠,“反正机会来了你不抓,以后別后悔。”
    “不会后悔。”陈默吃了口泡饭,“机会要是真的,它还会再来。”
    两人吃完火锅。
    陈默结的帐。
    一共九十七块。
    出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沈玉。
    她还在吃,面前的小锅里剩了一些白萝卜和冬瓜片,她一片一片地夹起来,吃得很慢。
    旁边的桌上放著一部手机和一把车钥匙。
    车钥匙上掛著一个很低调的保时捷標誌。
    保时捷的车钥匙,人均五十的火锅。
    陈默把这个细节收进眼里,没有任何表示。
    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出去的那一刻,沈玉抬了一下眼。
    看了他的背影大概两秒。
    然后低头继续吃她的白萝卜。
    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確实弯了。
    她今天来这家苍蝇馆子不是巧合。
    她看了《楚汉传奇》。
    从第一集看到了最后一集。
    看完之后她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
    亲自来看一个演员。
    不是约见面,不是打电话,是“看”。
    看他在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
    看他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状態。
    看他在没有镜头的时候,是不是跟镜头前一样。
    今天她看到了几样东西。
    第一,他吃火锅吃的是清汤锅底。
    她从一个熟人那里听说陈默很注意保护嗓子,今天算是得到了验证。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在火锅面前忍住红油的诱惑,这种自律不是装出来的。
    第二,他的朋友明显认出了她,並且在怂恿他过来打招呼,但他拒绝了。
    理由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不想打扰別人吃饭”。这个理由比任何殷勤的自我推销都让沈玉舒服。
    第三,他吃米饭要加汤泡软。
    这个细节让沈玉有些意外。
    她不知道背后的故事,但她觉得一个人吃东西的方式往往能反映出他的性格。
    加汤泡饭,说明他习惯了將就,习惯了把不够好的条件变得凑合能用。
    但“凑合”不等於“放弃”。
    他不是在忍受生活,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生活。
    这一点,跟他在镜头前的表演风格是一致的。
    克制,內敛,不动声色地把所有的情绪揉进细节里。
    沈玉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了两个字。
    “有品。”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吃火锅。
    吃完之后,她留了一百块钱在桌上,起身走了。
    找零都没等。
    门外停著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
    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睁开,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一次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有意思。”她对自己说了一句。
    然后发动车子,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