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搬家

    《楚汉传奇》的片酬到帐那天,陈默盯著银行app上的数字看了半分钟。
    不是因为多。
    是因为这是他二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赚到一笔像样的钱。
    说像样其实也就那样,税后到手十八万。
    搁在娱乐圈里,这个数字大概相当於某些流量明星发一条博客gg的五分之一。
    但对於一个三个月前银行卡里只有两万块的失业演员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陈默做的第一个决定是搬家。
    之前那个出租屋实在是住不下去了。
    隔壁那位大哥打呼嚕的功力日益精进,已经从“单纯的呼嚕“进化到了“带颤音的呼嚕”,有时候半夜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墙那边拉手风琴。
    陈默忍了五年。
    现在他有资格不忍了。
    新房子在五环外一个老小区里,一居室,六楼,没电梯,月租三千五。
    不算好,而且很贵,但比之前那个强了一个时代。
    最关键的是,朝南,採光好。
    他看中的就是那扇窗户。
    阳光能从早上八点一直照到下午三点,正好够他看书和写笔记。
    搬家那天,来帮忙的只有一个人。
    许知年。
    许知年,中戏表演系,陈默同班同学,毕业后试了一年没混出头,转行当了编剧。
    目前在一家影视公司做枪手编剧,帮人代写剧本,署名不一定有他的,月薪八千,包含加班费和尊严损失费。
    尊严损失费是他自己起的名。
    许知年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话多。
    不是一般的话多,是那种你哪怕把他嘴堵上他都能用眼神跟你聊天的话多。
    从小区门口走到六楼,一共一百二十八级台阶,他说了大概三百句话。
    “你为什么非要租六楼?你跟电梯有仇?”
    “便宜。”
    “便宜多少?”
    “六楼比三楼便宜五百。”
    “你为了省五百块钱让我爬六楼?”
    “你可以不来。”
    “我不来你一个人搬?你就那两条胳膊?”
    “我那两条胳膊演过西楚霸王。”
    “西楚霸王也不搬家啊!他打下咸阳直接放了一把火,根本不需要搬家!”
    陈默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下次我也烧。”
    “......你能不能正常聊天?”
    陈默的行李不多。
    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装书的纸箱子。
    行李箱里是全部的衣服。
    许知年拎起来掂了掂,表情微妙。
    “你全部的衣服就这么点?”
    “够穿了。”
    “你有几件正装?”
    “零件。”
    “零件?你好歹也是刚上过热搜的人,万一哪天有活动要走红毯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你穿什么?穿你那件九块九的拖鞋?”
    “那叫接地气。”
    “那叫接地府。”
    纸箱子是最重的。
    许知年搬到四楼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老陈,你这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砖头?”
    “书。”
    “你搬家別的不带就带书?”
    “书最重要。”
    “比衣服重要?“
    “衣服穿旧了可以再买。书看旧了,那些笔记和批註是买不到的。”
    许知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反驳不了。
    到了六楼,两个人把东西搬进去,许知年直接瘫在了地板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我觉得我可能要死在你的新家了。你的乔迁之喜就是我的死期。”
    “那你算是死得其所(期所)了,乔迁嘛。”
    许知年从地上抬起头,看了陈默三秒。
    “你又来。“
    “什么又来?”
    “谐音梗。你能不能把你这个毛病治一治?“
    “治不了。中戏后遗症。”
    “中戏不教谐音梗。”
    “中戏教台词。台词的基础是对语言的敏感度。谐音梗是语言敏感度的最高表现形式。”
    “胡说八道也是你的最高表现形式吗?”
    陈默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暖洋洋的,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把地板上的灰尘都照得亮闪闪的。
    不大,不新,但敞亮。
    他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
    楼下的公园里有几个老大爷在下棋,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嗡嗡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背景音乐。
    许知年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看。
    “行啊,採光確实好。”
    “嗯。“
    “你选这个房子就是为了这扇窗?”
    “对。看书需要好光线。”
    许知年看著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感慨。
    他们俩是同班同学。
    四年前一起从中戏毕业的时候,班上三十二个人,意气风发的有,迷茫焦虑的有,信誓旦旦要闯出一片天的也有。
    四年过去了。
    有人转了行,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在横店跑龙套跑了三年还是跑龙套,有人进了短剧组拍那种竖屏九十秒一集的东西。
    只有陈默,真的演出了名堂。
    而且他演出名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租了一个月租三千五的一居室。
    不是豪宅,不是公寓,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小区一居室。
    许知年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
    但也正因为难以理解,才让人打心底里佩服。
    “行了別看了。”许知年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赶紧收拾东西吧,你的书桌呢?”
    “还没买。”
    “你搬家之前不把家具买好的吗?”
    “我只需要一张书桌和一个电饭煲,书桌我在网上买了,明天到,电饭煲我带了。”
    许知年的表情更微妙了。
    “你搬家的第一优先级是书桌,第二优先级是电饭煲,床呢?”
    “房东留了一张。”
    “柜子呢?沙发呢?”
    “不需要,我衣服少,地上放就行,沙发更不需要,我在家要么在书桌前坐著,要么在床上躺著。”
    许知年深吸了一口气。
    “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苦行僧?”
    “苦行僧也是僧(升),往上走的。”
    “你再说谐音梗我走了。”
    “別啊,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做。”
    “你会做饭?”
    “会煮米饭。”
    “就煮米饭?菜呢?”
    “叫外卖。”
    “合著你买电饭煲就为了煮米饭?”
    “对。”陈默已经在洗米了,动作很熟练,“我吃米饭有个讲究,得加汤泡软了吃,外面的米饭不行,要么太硬要么太黏,自己煮的最合適。”
    “加汤泡软?”许知年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那你直接吃粥不就完了?”
    “不一样,粥是粥,泡饭是泡饭,粥的米是散的,泡饭的米是整粒的,只不过外面泡软了,里面还有一点嚼劲,口感完全不同。”
    “你对一碗泡饭的研究比对角色都深。”
    “差不多深。”
    陈默一边煮米饭一边解释这个习惯的来歷。
    中戏那四年,他几乎每天都泡在排练厅或者图书馆,经常忙到很晚才去食堂。
    等他到的时候,米饭早就凉透了。
    硬邦邦的,嚼起来像嚼石子。
    他又捨不得倒掉重买,就往碗里倒点热汤,把米饭泡软了凑合吃。
    一开始是凑合。
    吃著吃著就成习惯了。
    后来就算是新出锅的热米饭摆在面前,他也会下意识地浇一勺汤进去。
    没有汤就用白开水。
    反正米饭必须是软的。
    许知年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里有一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他想起了中戏那四年。
    別的同学下了课就去约饭、逛街、拍短视频、谈恋爱。
    陈默下了课就钻进排练厅,有时候一泡就是七八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他的晚饭永远是食堂的冷米饭加热汤。
    四年如一日。
    “行吧。”许知年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柔和,“霸王吃软饭,千古佳话。”
    陈默听到这五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个梗不错,我收了。”
    “你收个屁,我说的是事实,堂堂西楚霸王的扮演者,吃饭必须泡软了才能吃。你要是被粉丝知道了,人设当场崩塌。”
    “不会崩,这叫反差萌。”
    “反差萌?你一米八三的大汉跟我谈反差萌?”
    “身高跟萌不衝突。”
    “跟你聊天真累。”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吃饭。
    没有餐桌,用一个搬家用的纸箱子当桌子。
    外卖点了两个菜,一个宫保鸡丁一个番茄炒蛋。
    陈默端著碗米饭,往里面浇了两大勺番茄炒蛋的汤汁,搅了搅。
    白米饭瞬间变成了红彤彤的番茄泡饭。
    许知年看著那碗东西,默默夹了一块鸡丁。
    “说正经的,”许知年嚼著鸡丁,“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等。”
    “等什么?”
    “等一个好角色。”
    “你不著急?”
    “急什么?”陈默扒了一口泡饭,“好角色跟好米饭一个道理,急火催出来的夹生,慢慢来的才香。”
    “你又拿米饭打比方。”
    “因为道理是通的嘛。”
    许知年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行,那我敬霸王一杯。”他举起可乐罐子。
    “敬编剧。”陈默也举起可乐。
    两个罐子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很轻。
    窗外的夜色安静极了。
    新房子的灯光暖暖的,照著地板上两个盘腿而坐的年轻人。
    一个是刚刚演完西楚霸王的新人演员。
    一个是在影视公司给人当枪手的无名编剧。
    坐在纸箱子旁边,吃著外卖,喝著可乐。
    穷是穷了点。
    但日子过得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