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个闷葫芦

    数日后的清晨,阿要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揣著几枚野果,想著给阮秀送去。
    自从小镇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后,包子铺的生意,异常火爆,队伍排得老长,一直排到巷角。
    阿要凑巧路过,想到当时抢了阮秀的包子,今日就一道补上。
    他站在队尾,脑子里正琢磨一会跟阮秀聊点啥。
    剑一突然在识海中传音道:
    “前面那个瘦子散修,昨天说你是天谴傻子。”
    “嗯。”
    “看到那个疤脸散修没?”剑一再次开口:
    “前天也大声说过。”
    “嗯。”
    “你嗯啥?就没什么想说的?!”
    此时的阿要正在走神,於识海中下意识回应道:
    “素的肉的,两笼,分开装。”
    “你......”
    剑一彻底失去交流的兴趣,不再传音。
    队伍前方,几个散修聊得唾沫横飞,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青峰山上的『天谴傻子』,你们听说过没?邪乎得很!”
    “可不是!说是有把飞剑天天追著他砍,要千刀万剐!”
    “嘖,没爹没娘的就是晦气,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阿要垂著眼皮,將几枚野果揣得严严实实,默不吭声。
    包子铺对面的茶摊角落。
    坊市里,与谢灵一同出现的男子,正垂著眸。
    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著泛黄的地脉图,耳朵却没閒著。
    散修的议论一字不漏落进耳朵。
    “天谴傻子”、“被剑追著砍”、“没爹没娘”......
    目光更是不动声色地扫过队尾的阿要,又快速移开。
    男子翻过一页书,扫了一眼铁匠铺的方向。
    他已经在镇上蹲了五天,把这边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小镇有个阮家铁匠铺。
    那个叫阿要的,和阮家走得极近。
    他又翻了一页,垂下眼,把这条情报在心里记下。
    铺子另一侧的墙根阴影里。
    背剑的少女脊背挺得笔直,她大半张脸藏在额前碎发里。
    目光在包子铺和铁匠铺之间来回扫。
    散修骂得越凶,她眉头皱得越紧。
    那个叫阿要的,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不是怂。
    少女看得清楚,那人的呼吸从头到尾没变过,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种定力,她只在风雪庙那几个老怪物身上见过。
    她又往铁匠铺的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紧闭,锤声叮噹。
    第五天了,她还没敢敲门。
    此时,剑一在识海里隨口提了句:
    “茶摊那个看书的,墙根那个背剑的,都在盯著咱这边呢。”
    阿要在识海里漫不经心接了句:
    “这俩人,倒是挺有閒心看热闹。”
    剑一哼了一声:
    “不然呢?目前就这儿情报最密,他俩能不来?”
    阿要没再回应,注意力全在排队上,没再聊天。
    队伍前的那个瘦子,回头看了阿要一眼,声音拔高了些,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这种遭天谴的,就该早点死,省得连累小镇的风水!”
    阿要並没有理他,因为轮到他买了。
    “素的肉的,两笼,分开装。”他把钱递过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麻烦挑几个皮薄一点的。”
    伙计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打包后,將烫手的油纸包递给了阿要。
    那瘦子正好往后一仰,比划著名“飞剑追杀”的动作,眼看要撞上他手里的包子。
    阿要肩头顺势一顶。
    “哎哟!”
    瘦子叫喊著,踉蹌两步,被弹开,回头就要骂。
    刚好对上了阿要的眼睛。
    瘦子脏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悻悻侧身,让开了路。
    阿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確认没挤著包子,便快步走向铁匠铺。
    茶摊角落。
    男子合上书,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墙根阴影里,背剑少女提前动了。
    她贴著墙根,快步绕到铁匠铺对面的巷口,缩进那片她蹲了五天的阴影里。
    而街对面,正站著谢家长眉儿,也就是谢灵,正望向阿要。
    他刚赎了祖物回来,本是要去铁匠铺外看看情况,却刚好撞见了刚才那一幕。
    天生的长眉微蹙,目光落在阿要的背影上,多了几分探究。
    剑一快速传音道:“那天碰到的谢灵,在街对面。”
    阿要瞥了一眼,脚步没停,在识海里回应道:
    “他这会正愁著怎么守住祖宅呢。”
    “可不是,不然再过半年,他家祖宅都要被典出去了。
    阿要加快脚步,回应道:
    “这人挺好的,改天再跟他聊聊,咱先干正事。”
    “正事......”
    剑一重复了一嘴,再一次无语地沉默了。
    阿要很快来到了铁匠铺。
    阮邛在打一把锄头,叮叮噹噹,火星四溅。
    阮秀在院子里晾晒洗好的衣裳,晨光给她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秀姐!”
    阿要在院门口站定,一手捧著野果,一只手把油纸包举得高高的,像献宝似的。
    阮秀回头,看见是他,眼里带了点笑意。
    她走过来接过包子和野果,將阿要领进院子。
    “买的包子?”
    阮秀一边说,一边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
    “当然!咱可是说话算话。”
    阿要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掰走半个包子:
    “你快尝尝。”
    阮秀翻了个白眼,低头咬了一口。
    “怎么样?”阿要凑近了阮秀,询问著。
    “......还凑合。”
    “嘿嘿!”
    阿要咧嘴笑起来,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阮邛在炉边哼了一声:
    “大清早的,又来苍蝇了。”
    “阮师傅早!”
    阿要挥了挥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嘴里还嚼著,含混不清:
    “给您留了,在桌上!”
    阮邛没回头,但锤子落下的节奏慢了一拍。
    阮秀看著阿要,轻声问:
    “外面那些话......你听到了?”
    阿要咽下包子,挠挠头道:
    “说我被剑砍的那个?”
    “嗯。”
    “他们又没说错。”他理直气壮道:
    “我確实天天被剑砍。”
    阮秀一怔。
    “就是传得有点离谱。”阿要皱了皱鼻子:
    “什么千刀万剐,什么天谴,哪有那么嚇人,我“练剑”而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包子,嘀咕了一句:
    “再说了,谁家遭了天谴还能吃上包子......”
    阮秀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阮邛的锤子又慢了一拍。
    阿要咬著包子,余光扫过院门外,隨口在识海里跟剑一说:
    “你看那背剑姑娘,应该就是徐小桥,手都抖成筛子了,记得她为了拜师连右手都砍了。”
    “废话,风雪庙把她逐出师门,这是她唯一的活路,能不慌吗?”
    剑一的目光瞥向对面巷口的树影,那男子正指尖摩挲著怀里的拜帖,他对阿要笑道:
    “董谷这拜帖都揣出包浆了吧?他也是个狠人,这会儿正摸阮邛的脾气呢。”
    阿要没有回应,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发呆的谢灵。
    剑一顺著阿要的目光望去,传音道:
    “也是个苦命的,满脑子就想著学门手艺守住谢家祖宅。”
    阿要在识海里嗯了一声,继续啃包子。
    院门外。
    徐小桥缩在墙根阴影里,耳朵贴著墙。
    院里的对话一字不漏落进耳朵。
    “他们又没说错”、“我確实天天被剑砍”、“练剑而已”......
    她攥著的手指泛白。
    这人......怎么做到的?
    被全镇人指著骂“天谴傻子”,还能笑著跟人说“他们又没说错”。
    她咬了咬嘴唇,又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要敲开门,就能见到阮邛。
    只要说“我想学打铁”,就能......
    她深吸一口气,手抬起来,又放下。
    再抬起来,再放下。
    院里的锤声还在响,叮叮噹噹,像敲在她心口上。
    对面巷口的树影里。
    董谷把院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叫阿要的,当著阮邛的面叫“秀姐”,从阮秀手里掰包子。
    跟阮邛打招呼说“给您留了”。
    这关係,岂止是“走得近”。
    他指尖摩挲著怀里那封早已写好的拜帖,眼睛盯著院门,脑子里飞快转著。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把拜帖往怀里又塞了塞,不著急。
    等摸透了,再上门。
    不远处的桃树下。
    谢灵站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残玉。
    谢家......已经没什么谢家了。
    怎么守?
    就凭他这点微末道行?
    只要能学到手艺,哪怕只是打铁铸剑,也能换钱,能餬口,能把祖宅撑下去。
    此时的阿要,已经將半个包子吃完,舔了舔手指,对著阮秀道:
    “我先走了,去转转陈平安的几个山头,顺便“练剑”。”
    “这些果子......”阮秀看著桌上的野果。
    “山上捡的!”
    阿要已经走到院门口,回头挥手道:
    “我尝过了,很甜!”
    阮邛与阿要一同从铁匠铺走了出来,贴出了份告示后,扭头就回院子,只给阿要留下句:
    “没事少来。”
    阿要只是嘿嘿笑著,没有开口回应。
    告示被晨风吹得微微掀动。
    阿要刚凑过去扫了一眼,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围了过来。
    三人各占了告示的一角,互不搭话,互不打量,甚至连余光都没给彼此半分。
    他们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那张告示上。
    谢灵站在最前面,几乎贴著墙面,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著告示上的內容。
    捏著残玉的指尖微微用力,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里藏不住的亮。
    董谷站在告示的侧面。
    目光在“能吃得了打铁的苦、心性端正”两行字上反覆扫了三遍。
    他嘴角勾起一抹稳操胜券的浅笑。
    徐小桥挤在围观人群的最后面,踮著脚,把告示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发颤,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终於燃起了一点活过来的光。
    阿要靠在墙上,看著三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识海里跟剑一吐槽:
    “得,未来龙泉剑宗的核心弟子们,现在跟三个闷葫芦似的,也是绝了。”
    剑一在识海里回应道:
    “不然呢?三人来路完全不一样,要不是阮邛这张告示,这辈子都凑不到一块儿去。”
    阿要不再交流,只是看向人群最后的徐小桥,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