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袈裟沃雪薪火旺,真经何如杀人刀!弃佛从道,袁天罡引路

    雪虐风饕,长安城的夜色被冻得发硬。
    道观的门板被寒风撞得哐当作响,那点微弱的炉火在风中摇曳,似乎隨时都会熄灭。
    玄奘赤条条地站在雪地里,皮肤被冻得青紫,却仿若不觉。
    老道士没去拉他,只是静静地拨弄著炉子里的炭块,发出噼啪的声响。
    “冻透了吗?”
    良久,老道士的声音透过风雪传出。
    说著,老道士没回头,只是將瓦罐里的粥盛出来,热气腾腾。
    “这世道啊,哪有真正的神佛,只有让百姓肚子饱了,才是真正的神佛。”
    玄奘身子晃了晃,僵硬地转过身,迈著仿佛不属於自己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屋內。
    他没有去捡外面的那件袈裟,而是径直走到角落,那里堆放著他九死一生带回来的六百五十七部经卷。
    看著这些经书,玄奘想著自己这十八年来的经歷。
    十八年时间,一来一回五万里之遥,一路上九死一生。
    他曾以为这上面记载的是度化世人的良药,可如今大唐这副强健的体魄,根本不需要这剂苦药。
    而且盛世已现,大唐百姓未来的生活会越来越好,度化世人的彼岸之路已被打开。
    即便这条彼岸之路是建立在异族的尸山血海之上,但对於唐人而言,这就是通往极乐净土的彼岸之路。
    他想到佛说眾生平等,可太子殿下却说,只有死掉的异族才是好的异族。
    而越来越好的大唐和一路所见西域各国,虽然信佛却並没有让百姓过的越来越好,这赤裸裸的现实无疑是给了佛祖一记响亮的耳光。
    玄奘此刻心中思绪杂乱,自归来后,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所见所识,都在衝击著他的信仰。
    这时他颤抖著手,拿起一卷《大般若经》,这是他在那烂陀寺译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
    “道长,借个火。”玄奘的声音嘶哑无比,还带著因寒冷冻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老道士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把一钳子红通通的炭火扔进火盆,推了过去。
    “嘶——”
    一卷梵文经卷触碰到炭火,瞬间捲曲、焦黑,隨即腾起明黄色的火焰。
    看著这一切,玄奘面无表情,一卷接著一卷,將这些往日被他视为佛门至宝的经书扔进火盆。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將那麻木的眼神照的越发明亮。
    老道士看著这一幕,老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隨即咧嘴笑了:“烧了好,烧了乾净,这心里空了,才能装得下別的东西。”
    “道长说得对。”玄奘的声音沙哑,“这经,救不了世人,甚至连贫僧自己都救不了,既如此,留之何用?”
    隨著一本本经书化为灰烬,玄奘身上的那股子暮气似乎也隨之消散。
    当最后一卷经书化为灰烬,屋內的温度竟是被这一盆昂贵的“柴火”烘得暖了几分。
    玄奘盘坐在火盆前,伸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搓下了几层死皮和污垢。
    “道长,贫僧......不,陈禕想求个髮簪,弃佛入道,从此再无玄奘,只有大唐子民陈禕,只有守尘子。”
    老道士听到这话,不禁哈哈大笑一声。
    “守尘子,哈哈,好,这个道號好。”
    “不再追求脱离尘世的佛国救赎,而是守根尘世,坚信百姓在苦难中磨礪出的自强之力,才是拯救自身的根本。”
    “玄......不,守尘子,看来你是真的想通了。”
    说著,老道长从怀里摸出一根不知是什么木头削成的簪子,递了过去。
    “守尘子,还望你以后都不要忘记今日信念,时刻都要坚守尘心!”
    玄奘接过,紧紧攥著手心中。
    隨后,他从角落中捡起唯一留下的东西——这不是经书,而是一叠厚厚、密密麻麻记录著山川地理、风土人情的笔记。
    这是他十八年来,用脚丈量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个关隘。
    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沙漠,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王室秘闻,甚至连突厥牙帐的一些位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老道士凑了过来,瞥了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西域舆图?”
    “这是贫僧......不,这是我这十八年取经之路的一切所见所闻。”陈禕抚摸著这些纸张,指尖在一个个国家名字上划过。
    “佛祖没睁眼看人间,但我看了。”
    “我记下了西域三十六国大部分河流的走向,记下了西突厥许多部落的迁徙规律,记下了天竺各国之间的仇怨与矛盾。”
    陈禕抬起头,看向老道士,眼中跳动著火焰:“道长,太子殿下接下来要打西域各国和西突厥,对吗?”
    老道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態。
    “吐蕃已被吃下,接下来西突厥、萨珊王朝(波斯)、戒日帝国(印度),都在太子殿下的食谱上,只是西域风沙大,地形复杂,大军若无嚮导,极易迷失。”
    “我就是最好的嚮导。”陈禕將那些笔记重新包好,放在身旁。
    “道长,麻烦带个路。”陈禕对著老道士躬身一揖,行的不是佛礼,而是正宗的道家礼仪,“守尘子,有以此身为礼,求见太子殿下。”
    老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抓起桌上的拂尘,大笑道:“好!这长安城的雪虽然冷,但这天策府的茶,却是热得很!你这礼物,相信太子殿下绝对喜欢!”
    说著,老道士打量著赤身的陈禕,不由打趣道:“不过这得等到明日老道才能领你过去,毕竟赤身属实不雅,而且,守尘子你不冷吗?”
    被老道士一言惊醒,火热的肾上腺素平静下来后,陈禕顿时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哆嗦。
    “噠噠......”此刻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看到这,老道士抚须一笑,把一件道袍扔给对方穿上。
    ......
    次日清晨,雪停了。
    朱雀大街上的积雪被早起的更夫和清道夫扫得乾乾净净。
    天策府內。
    李承乾天还未亮便起来处理政务,吐蕃初定,后续的事情一大堆,忙的他晕头转向。
    尤其是移民,百姓安土重迁,若非有免税和授田等等一系列的政策福利的诱惑,很难动员。
    毕竟,吐蕃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在大唐百姓们看来只有那些犯了大罪,才会被发配过去的罪人。
    “殿下。”不良帅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李淳风的师叔袁天罡带了个人来,就在门外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