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距离此处百米开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樟树上。
    “噗——”
    一个穿著深蓝色道袍的年轻道士,猛的喷出一口嘴里的茶水。
    “咳咳咳……烫死道爷了。”
    这道士看起来二十出头,眼袋有些重,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一只手抓著树干,另一只手紧紧抱著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大號搪瓷保温杯。
    正是武当山的王也。
    王也顾不上擦嘴角的茶渍,那双原本总是半睁半闭的睡眼,此刻瞪得像铜铃一样。
    他死死盯著张太初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那三个跪在地上的壮汉。
    “乖乖……”
    王也吸了一口凉气,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搓了一把:
    “这龙虎山的水,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啊。”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小心翼翼的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抿了一口飘著枸杞的茶水,压了压惊。
    “这三个铁手门的货色虽然不入流,但好歹也是练家子,那一身横练功夫也不是摆设。”
    王也吧唧了两下嘴,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
    “可刚才……那个扫地的,好像连手都没抬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我是风后奇门的传人,对炁的流动最敏感不过。”
    “刚才那一瞬间,別说炁流爆发了,那个扫地道士身上,连一丝一毫的炁感都没有。”
    王也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把保温杯夹在咯吱窝里,两只手比划著名:
    “正常人动手,那是提气、运劲、爆发。”
    “可这傢伙……就像是把一座山直接搬过来砸人头上了。”
    “这是什么路子?纯肉身力量?还是某种高深到连我都看不懂的法门?”
    树下的骚乱还在继续。
    有胆子大的异人凑过去,想要把那三个壮汉扶起来,结果刚一碰到,那三人就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別动!別动!骨头……骨头好像碎了!”
    听到下面的惨叫声,王也缩了缩脖子。
    “嘖嘖嘖,这下手……看著轻描淡写,实则狠辣得很吶。”
    他重新抱好保温杯,身体往树干上一靠,打了个哈欠:
    “算了算了,关我屁事。”
    “我就是个来打酱油的,看看热闹就行。”
    “这种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狠角色,还是少招惹为妙。”
    王也说著,闭上眼睛,准备补个觉。
    然而。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王也猛的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睡意,满满的都是躁动的好奇心。
    “不行!”
    他猛的坐直身子,差点把手里的保温杯给扔下去。
    “这心里怎么跟猫抓似的。”
    “我就看一眼。”
    王也舔了舔嘴唇,眼神闪烁:
    “就看一眼这人的命格。看看是哪路神仙下凡,还是哪里的妖魔出世。”
    “只要不深入探查,只是简单算个吉凶,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吧?”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周围没人注意到树上的自己。
    “嘿嘿,道爷我就稍微……稍微那么偷窥一下下。”
    王也把保温杯小心翼翼的放在树杈上。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双手缓缓抬起,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记。
    “盖周天之变,化吾为王。”
    嗡——
    空气中发出了一声只有术士才能听到的轻鸣。
    以王也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原本平平无奇的树冠,在他的视野中瞬间变了模样。
    无数道淡蓝色的线条纵横交错,构建出一个巨大的奇门局,將方圆数百米的空间尽数笼罩。
    王也的双眸中,仿佛有星辰在流转。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坤字,土河车。”
    不对,不是打架。
    王也摇了摇头,手指飞快变幻。
    “巽字,听风吟。”
    也不对,不是要听。
    “既然是要算命格吉凶……”
    王也的目光变得深邃,手指猛的一定:
    “乱金柝……起!”
    周围的时间流速仿佛在这一刻变得迟缓。
    王也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在那错综复杂的奇门局中,精准的捏住了一根若隱若现的丝线。
    那是因果线。
    顺著张太初离去的方向,一路延伸。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王也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风后奇门,那是八奇技之一,足以窥探天机的绝学。
    就算是老天师那样的绝顶人物,他王也只要想算,也能算出个一二三来。
    顶多就是费点神,吐口血罢了。
    那根因果线在王也的指尖微微颤动。
    顺著线条,他的意识迅速飞掠。
    穿过晨雾,穿过树林。
    终於。
    在意识的尽头,他看到了那个背著扫帚的身影。
    那个身影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那么的懒散。
    就像是每一个道观里都能见到的那种混日子的年轻道士。
    “找到了。”
    王也嘿嘿一笑。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嗯?”
    他的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因为就在他的意识触碰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
    那个原本清晰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瞬间晕染开来。
    紧接著。
    一股无法形容的、古老而苍茫的气息,顺著那根因果线,毫无徵兆的倒卷而回!
    “这是什么?!”
    王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在他的內景世界里。
    原本那井然有序的奇门格局,在那股气息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崩塌。
    没有命格。
    没有过去。
    没有未来。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轮……太阳!
    一轮煌煌大日,高悬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那不是温暖的阳光。
    那是足以焚烧万物、蒸发一切的恐怖烈焰!
    而在那烈焰的最深处,又仿佛连接著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光与暗。
    极热与极寒。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不……不可能!”
    王也的瞳孔剧烈收缩,眼角甚至裂开了细小的血痕。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然后狠狠的拽向那个黑洞。
    “这不是人的命格!”
    “这他妈是天灾!”
    王也想要鬆开手,想要切断那根因果线。
    但那股恐怖的吸力却死死吸附著他的意识,根本无法挣脱。
    轰隆隆——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惊雷般的轰鸣声。
    那轮大日缓缓转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下。
    王也布置下的奇门局,彻底粉碎。
    所有的蓝色线条根根断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力量,顺著那断裂的线条,狠狠的撞在了王也的胸口上。
    现实世界中。
    树上的王也身体猛的一弓,整个人像是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
    “噗——!!!”
    一大口鲜血,如同血箭一般,猛的喷在了面前粗糙的树皮上。
    染红了一大片青苔。
    哐当!
    放在树杈上的保温杯被震落,重重的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里面的枸杞茶泼洒了一地。
    “咳咳咳……咳咳……”
    王也双手死死抓著树干,指甲都深深的嵌入了树皮里。
    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拉风箱般的嘶鸣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背后的道袍。
    他的脸白得像是一张金纸,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这特么……”
    王也颤抖著抬起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
    他的手还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实在是太真实,太恐怖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
    他真的感觉自己要被那轮大日给融化了。
    如果不是对方並没有杀意,仅仅是本能的反震。
    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就在这时。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袭来。
    王也下意识的抬起头。
    只见数百米外,那条小径的尽头。
    那个原本一直在晃晃悠悠走路的身影,突然停下了脚步。
    张太初並没有转身。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
    隔著数百米的晨雾,隔著重重树影。
    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淡淡的朝著这边扫了一眼。
    但就是这一眼。
    让王也浑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的站在冰天雪地里。
    哪怕隔著这么远。
    他依然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重量。
    那是来自於上位者的俯视。
    那一瞬间,王也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僵硬的保持著那个抓著树干的姿势,动都不敢动一下。
    直到那个身影重新转过头,扛著扫帚,继续晃晃悠悠的消失在晨雾中。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终於消散。
    “呼……呼……呼……”
    王也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树杈上。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去够地上的保温杯,却发现手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这龙虎山……”
    王也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可怕:
    “这特么哪里是藏龙臥虎……”
    “这分明是藏了个怪物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又看了一眼张太初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这次可是把徒弟坑惨了。”
    “说什么罗天大醮就是来走个过场……”
    “这一卦算的,差点把小命都给搭进去。”
    王也闭上眼,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那轮恐怖的大日。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暗暗发誓:
    “惹不起,惹不起。”
    “以后见到这位爷,道爷我绕道走还不行吗?”
    “这一卦……真特么算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