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大哥

    “老婆说啥就是啥!”
    周海洋咧著嘴,笑容堆满了討好。
    沈玉玲眼皮都没撩一下,低头继续穿针引线织渔网。
    那几张毛票,被她仔细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里。
    周海洋脸上的笑僵住了,扫了眼空落落的院子:“玉玲,青青呢?”
    沈玉玲声音鬆快了些,但依然没抬头:“在大哥家呢,跟琳琳他们看电视。”
    “噢……”周海洋应了声,抬脚要走,“那我瞅瞅去。”
    何全秀刚巧拎著刀从厨房出来,要去收拾银鯧,见状忙喊:“老三,晌午別走了,在家吃!”
    “知道了妈,我先去看看仨孩子。”周海洋点头。
    他缩了缩脖子,偷瞄了眼墙根下闷头抽菸的老爹。
    老爹眼皮耷拉著,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
    周海洋赔著笑,赶紧溜出院门。
    大哥家就几步路。
    想起大哥一家,周海洋心口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慌。
    大哥周海峰和嫂子马小莲,都在镇码头卖死力气。
    大哥扛大包,那脊梁骨早就压得变了形,像一张绷紧的弓。
    嫂子在食堂洗洗涮涮,一双手常年泡得发白,皱皱巴巴。
    两口子挣的那点血汗钱,一分一厘,都攒著,抠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周海峰是出了名的实诚人,一根肠子通到底。
    对他这个兄弟,尤其掏心掏肺。
    哪怕周海洋以前是村里出了名的酒鬼加赌鬼,臭得茅坑里的石头见了都捂鼻子绕道走,大哥也从未对他冷过脸。
    总从码头食堂捎些卖剩下的菜回来,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他怀里:“剩的,不拿也糟践了。”
    那时的周海洋,拿得心安理得,连个屁都不放。
    现在……
    “这一世,绝对不能这样!”
    周海洋心头髮狠,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大哥那身板,看著还结实,全是仗著年轻硬挺著在扛。
    上一世,大哥刚过四十,那脊樑就彻底塌了。
    后半辈子瘫在炕上,苦药汤子一罐接一罐地灌,吊著命。
    没活过五十!
    那是扎在周海洋心口,一辈子都磨不平的疤。
    快到大哥家院门口了,耳朵里猛地钻进孩子的哭腔。
    细细的,抽抽噎噎。
    “青青!”
    周海洋脸色骤变,拔腿就冲了过去。
    院门口,那小小的身影正揉著眼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肩膀一抽一抽。
    是青青。
    “青青!”周海洋几步抢上前,一把抱起闺女,“咋哭了?哥哥姐姐欺负你?”
    青青哭成了小花猫,脸蛋湿漉漉的,委屈地扁著嘴:“爸爸,安安哥哥坏!他把爸爸折的飞机拆了……装不回去了……”
    院门口站著俩孩子。
    大侄女周琳琳,十一岁。
    侄子周安安,八岁。
    周安安手里正慌里慌张地捏著拆开的报纸碎片,小脸憋得通红。
    见周海洋看他,嚇得一哆嗦:“三……三叔!我没欺负妹妹!我……我能折回去!真的!你別打我……”
    小手哆哆嗦嗦,越拼越乱,急得快哭出来。
    周琳琳赶紧抓起一张纸跟著折,额头急出了细密的汗珠,嗓子发颤:“三叔!真不是故意的!要打就打我,別打安安……”
    她下意识地把弟弟往自己身后推了半步。
    周海洋以前的恶名,让她俩小脸上刻满了本能的害怕。
    周海洋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就是手欠,稀罕那飞机,想拆开看个究竟,结果把自己绕进去了。
    装不回去,惹毛了小丫头。
    看著孩子眼里那抹不去的惧色,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这……这怎么对不上啊……”
    周琳琳手忙脚乱,纸都揉烂了也折不好,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琳琳!”
    周海洋看著侄女那张焦急又惶恐的小脸,嗓子忽然有点发堵,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你都说不是故意的了,三叔能打你?”
    前世瘫在炕上屎尿一身,是这丫头端著盆子跟前跑后擦洗……
    那份情,比山还重,压著他脊梁骨。
    上一世,周琳琳命苦,嫁了个啥都听妈的软蛋男人,日子过得窝囊又拧巴。
    这一世,他得把眼睛瞪得溜圆,再不能让这糟心事重演。
    周琳琳和周安安都愣住了,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三……三叔,真不打?”
    安安手里的纸片都忘了捏。
    周海洋笑了,故意板起脸朝院里扬了扬下巴:“咋?让你三叔站这儿喝西北风?”
    周琳琳这才“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小跑著进门:“三叔快进来!我给您搬凳子!”
    周海洋抱著青青进院子坐下,冲还在跟纸片较劲的安安抬抬下巴:
    “小子,老实招供!为啥拆妹妹飞机?瞧瞧,脸都哭成花猫了!”
    周安安挠著头,小脸皱成一团:“三叔,我就想看咋折的……拆开……拆开没装回去……”
    “哈哈哈!”周海洋被逗乐了,“傻小子!想要跟三叔讲啊!瞎鼓捣啥?”
    周安安眼睛“噌”地亮了,像点著了两盏小灯泡:“三叔!那你……那你能给我折个飞机吗?还要一把能打啪响的纸枪!”
    “三叔!我也要!”
    周琳琳凑过来,眼巴巴看著他,小手紧张地搓著衣角。
    周海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小意思!拿报纸来,三叔露一手!”
    “太好啦!”
    “我去拿!”周琳琳欢呼著,像只小鹿似的衝进屋。
    周青青在怀里扭了扭小身子,哼唧著:“爸爸……青青也要……”
    周海洋用鬍子拉碴的下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头髮:“小机灵鬼!爸爸能忘了你?给你折个最大最威风的!”
    青青立刻破涕为笑,搂紧他脖子:“谢谢爸爸!爸爸最好啦!”
    “哈哈哈!”周海洋浑身痛快。
    琳琳很快找来几张旧报纸。他手指翻飞,先给青青折了只神气活现的大飞机。
    接著,利索地给琳琳和安安一人折了一架飞机,外加一把能“啪啪”脆响的纸手枪。
    孩子们举著新得的“武器”,在院子里疯跑欢叫,屋顶快被掀翻了。
    周海洋兴致更高,顺手又用报纸叠了三只带帆的小船。
    “瞧!三叔的大帆船!”
    说著,將小船一一分到孩子们手里。
    仨孩子捧著宝贝,小脸像开了花,满院子又蹦又跳,刚才的委屈烟消云散。
    周安安举著纸飞机,“呜呜呜”地满院子飞跑。
    跑了几个来回,突然一个急剎车,衝到周海洋面前,眼睛热切又带著点怯生生的期盼:“三叔!你……你会做铁环吗?”
    周海洋一挑眉:“小看你三叔?老把式!想要?”
    “真的吗三叔?”
    周安安像被点亮的小灯泡,几步蹦过来,急切地拽住他袖子。
    “三叔!你给我做一个!求你了!虎子、二狗他们都有,就我没有!叫我爸做,他总说下回,下回……”
    周海洋看著侄子那双渴望的眼睛,心头轻轻一嘆:“你爸天不亮就走,擦黑才回,骨头都累软了,哪顾得上这些?”
    他拍拍安安瘦小的肩膀,微笑著说道:“包给你三叔!”
    “耶!三叔万岁!”
    周安安蹦起老高,乐得找不著北。
    周海洋走到院角那堆杂物旁翻找。
    嘿,一小截细钢筋正好。在仨孩子亮闪闪的目光注视下,他找来块结实的石头当砧子。
    “叮叮噹噹”几下敲打,一个浑圆光滑的铁环就成型了。
    铁环在地上“骨碌碌”滚起来。
    周安安推得摇摇晃晃,笑声却格外响亮。
    周海洋看看日头,招呼仨孩子:“走走走!回家吃饭嘍!”
    领著那串嘰嘰喳喳,兴奋不已的小尾巴,热热闹闹往回走。
    大哥大嫂一年到头泡在码头,孩子只能託付给爹妈。
    晌午饭桌,难得人齐。
    萝卜丝,酱燜小杂鱼,豆腐燉小白菜,主食是二合麵饼子。
    饭菜的香气混著孩子们的嘰喳声,小屋热腾腾,暖洋洋。
    老爹坐主位,脸上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可周海洋心头,一股久违的暖流汩汩涌上来,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这家人们围坐的安心,是他前世混帐一辈子都没好好搂住过的真宝贝。
    撂下碗筷,周海洋一抹嘴:“爹,妈,我再去海边转转,给明天备点货。”
    撂下这话,他拎起水桶网兜就往外走。
    “日头毒著呢!帽子戴上!”何全秀追到院门口,瞧著儿子晒得发红的膀子,眼角的笑纹舒展著,“仔细晒禿嚕皮!”
    儿子挣多挣少她其实不那么焦心。
    就这股子踏实勤快劲儿,让她心窝子最熨帖。
    “知道了妈……”
    周海洋接过老娘递来的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