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钓鱼

    出了门,周海洋脚下一拐,直奔村东头。
    他想拉上周军。
    胖子命苦。
    十岁那年爹妈出海遇上大风浪,船翻人没。
    是他奶奶王婆子,豁出老命,一把屎一把尿,把个小豆丁拉扯成如今这墩墩实实的模样。
    想著胖子家的事,不觉已到了他家院门前。
    院门敞著,里头静悄悄的,连鸡都懒得叫唤一声。
    “王奶奶?胖……小军!”
    周海洋迈进院子喊。
    没回应。
    只有鸡窝里传来几声懒洋洋的“咕咕”声。
    退出来张望。
    旁边小菜园里,一个瘦小身影顶著破草帽,正弓著腰吃力地拔草。
    是王奶奶,耳朵背得厉害。
    周海洋钻进菜园子,凑到王奶奶耳边大声喊:“王奶奶!我!海洋!”
    王奶奶这才慢悠悠抬起头,眯著眼,看清是周海洋,浑浊的老眼笑开了花:“是海洋来啦!”
    “您忙著呢?小军呢?”周海洋赶紧又扯著嗓子问道。
    王奶奶咧嘴,豁牙都露著,笑容淳朴:“他呀?拎著个桶,说是找你去啦!刚走!”
    “嘿,这小子,腿倒快!”周海洋乐了。
    王奶奶却一把抓住他胳膊,枯瘦的手掌竟挺有劲儿:“海洋啊!小军回来都跟我说了,你带著他挣著大钱啦!奶奶这心里头……”
    她拍著乾瘪的胸口。
    “老婆子,也不知道咋谢你。前些日子晒了点萝卜缨子,正醃泡菜呢!”
    “泡透了,你要不嫌,就来舀点!嘎嘣脆哩!”
    周海洋反手握住王奶奶那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王奶奶,您这话可远啦!我在村里,有几个掏心窝子的兄弟?小军算一个!”
    “有门路,我不叫他叫谁?这大热天,您快回屋歇著!別晒出个好歹。”
    王奶奶笑得豁牙更明显了:“奶奶硬朗著呢!骨头缝里有劲儿!”
    周海洋嘿嘿乐。
    这话不假。前世王奶奶虽聋,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活过九十才闭眼。
    “那您老悠著点,別累著!我找小军去!”
    “好好好……”
    周海洋转身离开。刚走到自家院门口,正好撞见胖子提著个破水桶,探头探脑往里瞅。
    “嘿!胖子!”周海洋一巴掌拍在他厚实的背上。
    “海洋哥!”胖子一扭头,露出憨厚的笑,“我就估摸你该出来了!快走!”
    两人拿上傢伙——水桶、网兜、小铲子,说笑著往海边走。
    胖子边走边念叨:“昨儿皮皮虾,今儿大鯧鱼,哥,你说咱今儿运气……老天爷……”
    话没说完,刚拐过最后那片黑黢黢的礁石,熟悉的滩涂露出来了。
    两人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僵。
    小小的礁石窝子,此刻黑压压挤满了人!
    脑袋在石缝里晃动,像一地刚冒出来的怪蘑菇。
    旁边的沙滩上,铲子乱舞,沙土乱飞,人挤人脚撞脚,哄哄闹闹,活像抢荒。
    更远处,几个村民卷著裤腿,站在刚退潮的浅水里,“嘿哟嘿哟”地撒著小拋网……
    “我……我操……”胖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舌头都打了结,“这……这是蝗虫啃过的地皮啊?还去个屁!”
    周海洋也彻底无语。
    平日小潮水哪来这么多人!
    才一个晌午,消息比颱风跑得还快?
    “三叔!”
    混乱的人堆里,虎子满头大汗地挤了出来,小脸皱巴巴,快哭了。
    周海洋一把拉住他:“虎子!咋回事?炸营了?”
    虎子懊恼地一跺脚:“全怪我妈!她一大早把你昨儿挖了一盆虾爬子,今早又网了筐大鯧鱼的事儿,当新鲜话在井台边跟张大婶显摆了!”
    “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全跟闻著屎味的苍蝇扑来了!我现在连个水坑都摸不著边!”
    他指著涨潮线边挤成堆的人群,咬牙说道:“看!挤成肉饼了都!”
    “我勒个去……”胖子看向周海洋,胖脸愁成了乾巴苦瓜,“海洋哥,这……插脚的地方都没了!咋整?!”
    周海洋拧紧眉头。料到会这样,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村里那些红眼珠子,鼻子比狗还灵。
    “这么多人刨地三尺,有货也早抖搂光了。”周海洋摇头,避开飞扬的沙土,“白费力气,算了。”
    “真他娘晦气!”
    胖子狠狠啐了一口,像被人抢了嘴里最后一口饭,憋屈得不行。
    “急啥?!”
    周海洋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落在远处一段断崖下。
    崖根泡在海水里的地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坐著,支著根钓竿。
    “瞧见没?老王头在那边。閒著也是閒著,过去溜达溜达。透口气,比瞅这糟心强。”
    “钓鱼?熬半天钓几条餵猫都嫌小……”
    胖子嘟嘟囔囔,一脸不情愿,脚还是跟了过去。
    近了,看清了。
    果真是村里的孤老头老王头。
    老王头儿女都在外地安了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剩下钓鱼这点癮头。
    颳风下雨都挡不住他甩竿子。
    最关键是老头手壮,总能钓著別人钓不著的大货,好歹能够换点油盐酱醋,日子不至於过得那么紧巴。
    “王大爷!开张没?钓著硬货啦?”
    离著七八步远,胖子的大嗓门就嚷开了。
    老王头独自坐在断崖下一块湿乎乎的石头上,身子歪著,破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崖顶几棵歪脖子树的稀薄树影,勉强遮住他半边身子。
    他慢吞吞扭过头,看清来人,才懒洋洋开口,带著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哦,是你们啊。屁股才沾石头,不急。”
    周海洋一听这腔调,心里明镜似的。
    没鱼!
    老头在硬撑面子。
    果然,两人走到老王头脚边的水桶旁,探头一看。
    桶底就两条比巴掌还小的小黑鯛,已经肚皮翻白,水浑浊得像泥汤,散发著一股腥气。
    胖子撇撇嘴,故意拉长了调子:“嘿,海洋哥,你说这海水鱼是不是太娇气?大爷这鉤子还没热乎呢,鱼就死气沉沉翻肚皮了?”
    老王头脸上顿时掛不住了,老眼一翻,带上了火气:“你们两个混球!不去挖你们的宝,跑这儿消遣老头子?閒的腚疼是吧!”
    枯树枝似的手指差点戳到胖子鼻尖。
    周海洋苦笑:“大爷您这可是冤枉好人!我们倒想去挖……”
    他朝身后闹哄哄的滩涂努努嘴,撇了撇嘴。
    “您回头瞅瞅那阵势……人比螃蟹还密!实在没处下脚,才溜达过来吹吹风。”
    说话间,他习惯性地扫了眼老王头脚边的水面。
    那片暗水区,只有几个稀稀拉拉,黯淡的小红点。
    但他视线往旁边挪了几米,另一处凹下去的小水湾下面,几点红光又密又亮,个头明显不小,在水下缓缓移动。
    周海洋指著那片水:“王大爷,您这钓点……是不是太靠边了点?我看那边……”
    话没说完,老王头眼角一斜,脖子梗起来,一副“老江湖”不容置疑的倨傲:
    “咋?小子,要教老头我摆弄鱼竿?我手上这竿子出水的时候,你小子还淌著鼻涕玩尿泥呢!”
    “哪疙瘩有鱼,我闭著眼都能摸出鱼鳞!这会儿没口?时辰没到!”
    “等日头斜点,海风一起,鱼抢著咬鉤,管保你瞅见!一边呆著去!”
    他气哼哼地扭过头,把破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周海洋张了张嘴,看著老头那油盐不进的侧脸,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乾笑两声,咽了口唾沫。
    胖子周军瞅瞅老王头桶里那两条死气沉沉的小鱼,又看看身后乌泱泱瞎刨的人影,一脸丧气。
    他捅捅周海洋:“哥,我看这地儿倒清静,海风也凉快。要不……咱也回去扛傢伙什来?”
    “钓两条总比乾瞪眼强!熬点鱼汤也好歹算个荤腥!”
    “正琢磨这事儿呢!”
    周海洋看著老王头那花白的后脑勺,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光说不练假把式?
    那就用真本事碰一碰!
    他心一横。
    两人不再废话,扭头就走。
    到家扛了钓竿和抄网,又跑码头老黑那儿,花两块钱买了一兜活蹦乱跳的小海虾当饵。
    很快回到断崖边。
    老王头背对著他们,像尊生了气的石雕。
    周海洋不吭声,选了块离老王头几米远、下面红光最盛的礁石站定。
    利索地给鉤尖掛上一只还在弹动挣扎的小虾,瞄了瞄方向,手腕一抖——
    唰!
    鱼线划出一道亮光,稳稳扎进他看准的那片泛著密集红光的水域。
    鱼鉤入水,小半截虾尾巴在鉤尖上无助地扭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