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嘴硬

    “啥?!”
    何全秀的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似的,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荒唐事。
    “你这孩子!昏头了不是?这么金贵的鱼!拿去卖了,一条都能换好几块大钱呢!”
    “够买多少米麵油盐了?自家哪有口福吃这个?快別瞎浪费!”
    她心疼得直拍大腿。
    “妈,几十块钱的事儿,我……”
    周海洋后面那句“我之前输的远不止这些”还没出口,墙角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刺耳的响动。
    周长河猛地站直了身体,腰间的帆布裤带被他一把抽了出来,握在手里像捏著条鞭子。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涨得通红,眉毛竖著,手指发颤地指著周海洋鼻子,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
    “你这个败家精!混帐玩意儿!不当家不知柴米金贵是吧?”
    “几十块钱,还而已?敢情钱是大风颳来,海水衝上岸给你捡的是吧?”
    “看老子今天不抽得你长长记性!记不住米是米,沙是沙!”
    “当家的!你干啥!”何全秀魂儿都快嚇飞了,尖叫一声就扑上去,像护崽的老母鸡,死死抱住了周长河的胳膊。
    “儿子也是一片孝心!留鱼给咱们尝尝鲜!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有话好好说不行吗?非得动手动脚!”
    她又急又气,声音都劈岔了。
    “好好说?老子说的还少吗?耳朵都磨出茧子了!”
    周长河额角青筋暴跳,一边用力想把胳膊从老伴手里拽出来,一边红著眼睛怒视周海洋,喉咙里迸著火。
    “你看看他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没个正形!你还护?再护下去他骨头都要烂在泥坑里!给我撒开!”
    “我不撒!你要打人,就连我老婆子一起打了!”
    何全秀也豁出去了,两只手铁钳一样箍著老伴的胳膊,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三哥!三哥!爸真生气了!你快走!別杵这儿了!快走啊!”
    周瀟瀟脸都嚇白了,急得跺脚,一边推三哥往门口赶,一边带著哭腔喊母亲。
    “妈!你拽紧点爸,千万別撒手!”
    “没事儿,瀟瀟。”周海洋安抚地拍了拍小妹冰凉微颤的手背,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小步。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气得像鼓起来的河豚一样的父亲,声音清晰有力地扬声道:“爸!您先別动肝火!听我把话说完行不?”
    话音未落,他左手探进裤兜,掏出那张被汗水浸润得有些软的收购单据。
    右手则拎起了那沓厚厚实实,扎扎实实的旧版百元票子。
    噗!
    墙角板凳上的烟锅子火星猛爆了一下。
    “今天运气凑手,我跟胖子在海边弄了点货,在老黑那儿,”周海洋掂了掂右手的钱,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拢共分了1761块5毛!”
    “啥?!”周瀟瀟刚收回去的脚步骤然定住,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银鯧还圆。
    沈玉玲手里的竹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猛地抬起头看向丈夫。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嘴巴微张著。
    举著皮带要衝过来揍人的周长河,动作也瞬间僵住了。
    他像个生锈的木偶般,咔咔咔地扭过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儿子手里那沓厚厚的票子。
    那沓钱在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让他心头剧跳的光芒。
    “老三……你,你刚说……卖了多……多少?”
    何全秀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带著尖锐的破音和惊疑。
    “1761块5毛。”周海洋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扬了扬左手的单据,“钱和单子都在这儿,写得明明白白。您看?”
    他把单据往前递。
    周瀟瀟离得近,像只机灵的小猴子,一把抢过单据。
    她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点著上面模糊的油印数字,急吼吼地念:“银鯧……三百一十三斤……单价……十一块……合计……三千多……除二……海洋哥分……”
    念到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小脸上全是无法抑制的激动。
    “爸!妈!是真的!三哥真卖了这么多钱!单据上写得清楚著呢!老黑按的手印儿还在边上!您快看!”
    她抓著单据衝到父亲面前,几乎要懟到他鼻子底下。
    周长河浑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紧绷了几十年的脸皮,几不可查地抽动了几下,仿佛瞬间经歷了某种衝击。
    隨即,那点被巨大数目冲开的裂缝,又被他强行用习惯的严厉焊死了,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跟他……跟他过去赌桌上……流水样输掉的那些钱比,这点毛票算个屁!”
    他把皮带“啪”地一声摔在板凳上,动作却没了刚才的衝劲,慢吞吞地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明显起伏。
    “就你嘴硬!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倔驴!”
    何全秀重重拍打了一下老伴的后背,像拍一尊顽固的石像。
    她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转身一把用力拽住周海洋的胳膊,脸上的笑像春日融化的冰河,一下子炸开了。
    每一道皱纹都在跳跃。
    “我的儿!可真有你的!一上午……就一上午就挣回来小一千八?!”
    “这……这我跟你爸,你小妹天天守著这张破网,眼睛都快熬瞎了!织到猴年马月,才能刨出这么些钱来哟!”
    她的手用力拍著周海洋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对啊,三哥!”
    周瀟瀟也凑过来,抓著周海洋没拎钱的那条胳膊兴奋地晃荡,大眼睛亮闪闪的,全是崇拜。
    “你这运气,也太逆天了吧?昨天四十多块也就罢了,今天直接来个一千七百多,简直就是放大卫星!”
    “哥,老实说,你该不会是海龙王他老人家的……亲孙子?隔三差五就给你开个海仓送银子?”
    “死丫头!又满嘴跑火车!”何全秀抬手在小女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可自己眼角的笑纹却更深了,怎么也绷不住。
    周海洋也忍不住乐了:“就是撞了次大运罢了,踩狗屎都踩在金子上的那种。”
    他话题一转,看向母亲。“妈,那这鱼……留著自己吃,给大哥送点,没问题了吧?”
    “没!一点问题没有!”
    何全秀眉开眼笑地接过水桶,像捧著个金元宝,桶里的鱼跳了一下,溅出几滴水珠。
    “儿子孝顺,知道惦记爹妈和兄弟姊妹,妈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周海洋心头那股无形的重压,这才缓缓消散了一些。
    他提著的心也放下了,走到一直沉默著的沈玉玲面前,把手里的钱和那张皱巴巴的收货单一起递过去。
    声音放得很温和,带著一种之前少有的郑重:“玉玲,这是上午赶海卖鱼的钱,除去给胖子分的,都在这儿了。你收著。”
    沈玉玲抬起头,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困惑和探究,飞快地扫过他平静的脸。
    她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笑得无比欣慰的婆婆,以及脸上写满崇拜与喜悦的小姑子。
    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默默地伸出了手,把那一沓厚实的票子和单据仔细地叠好,收了起来。
    那沓钱的分量,是她嫁过来之后从没敢想过的厚度。
    “这些钱……”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下午就拿去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