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如同停止般的漫长时间

    清晨的阳光扫过窗户,梅尔?卡洛斯停止了呼吸法的运转。
    不对劲。
    他睁开眼,目光钉在紧闭的房门上。
    门外走廊没有那熟悉的、刻意放轻却总带著雀跃节奏的脚步声。
    更没有那声清亮又带著点撒娇意味的“梅尔先生,早上好呀”。
    什么都没有。
    只有楼下早市渐起的嘈杂,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轆轆声,远处码头传来的吆喝声。
    一切似乎如常,唯独少了那个该出现的声音。
    梅尔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探身向下望。
    旅馆门口的石阶空荡荡。
    卖热汤的老妇人已经摆好了摊,蒸汽裊裊。
    小孩奔跑著叫卖最新的航运消息。
    几个熟面孔的工人蹲在墙角啃黑麵包。
    没有金色的长髮,没有洗得发白的亚麻裙,也没有那双总是第一时间找到他窗户,然后扬起笑脸的湛蓝眼睛。
    还没来。
    梅尔告诉自己。
    也许安妮今天起晚了,也许海瑟尔闹了点小脾气,也许码头的临时工多耽搁了一会儿。
    有无数个合理的理由。
    他回到椅子边坐下,试图重新进入冥想。
    气息在经脉里走了半圈就彻底紊乱。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他昨夜反覆阅读的记录:
    【失踪时间多在午后或黄昏,目標多为独行少女……】
    【部分目击者称,失踪前曾感觉被尾隨……】
    【遗体从未被寻获,但有黑市传闻称,布列塔尔家族的收藏室需要定期更新……】
    梅尔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安妮。
    安妮不会出事了吧。
    不会的。
    梅尔用力摇头。
    安妮很小心,她总是把脸涂黑,她知道如何隱藏自己。
    她那么聪明。
    而且……昨天她离开时,似乎格外的高兴。
    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还回头冲他挥手,夕阳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她没涂碳灰的脸颊白皙得晃眼。
    梅尔霍地站起,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三步到墙,转身,再三步。
    时间如同停止般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不应该这么晚的。
    因为安妮还有餐馆的零工,所以她会把控好时间,不应该晚到那么久的。
    而且。
    今天阳光也很好。
    並没有什么阴雨天气阻碍行程。
    梅尔停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窗框上剥落的漆皮。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一种带著铁锈味的恐惧从胃里慢慢爬上来,缠住他的喉咙。
    他想起了妈妈。
    妈妈去贵族家里的那个清晨,也是阳光很好。
    她去贵族家里当女僕,回来给他带些好吃的。
    他等到日头西斜,等到月亮爬上树梢,也没有看到妈妈回来。
    然后....
    不。
    梅尔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壁上。
    这一次。
    他不能再等了。
    梅尔抓起掛在床头的旧外套,甚至没顾得上系好扣子,就衝出了房门。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的声响。
    楼下柜檯后的老板抬起头,愕然地看著这个总是沉默阴鬱的年轻人以从未有过的速度狂奔出去。
    旅馆外的阳光刺得梅尔眯了眯眼。
    他像根钉子一样杵在石阶上,视线疯狂扫视著街道的每一个方向。
    向左,是通往码头的主街,人流熙攘,没有安妮。
    向右,是曲折深入贫民窟的巷子,阴影幢幢,没有安妮。
    向前,街角的麵包房飘出香气,排队的人群里,没有安妮。
    恐慌在梅尔心中蔓延。
    他脑海中开始向好处猜测——起晚了?耽搁了?
    不,虽然安妮从来不会这样,她总是准时得像日出,风雨无阻。
    但万一就今天呢。
    梅尔抬起脚步,向安妮里走去。
    他得確认清楚。
    他跑在安妮那条时常走来的路线上。
    突然...
    梅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什么?
    斜对面那条窄巷的出口处,几个路人正围著一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那熟悉身影蜷缩著,一动不动。
    不!
    梅尔感觉自己心臟瞬间被攥紧。
    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街上的任何声音,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空白。
    他朝著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他撞开一个拎著菜篮的妇人,引来一声惊叫,但他毫无所觉。
    他的眼睛只死死锁住那个倒地的身影。
    距离在急速缩短。
    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他即將扑到跟前,心臟几乎要炸开的瞬间。
    那身影动了。
    她似乎是被动静惊扰,有些困惑地、慢吞吞地坐了起来,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抚了抚额角。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衝过来的梅尔。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剎那真正停滯了。
    梅尔猛地剎住脚步,巨大的惯性让他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看著眼前的人,眼中止不住的狂喜。
    是安妮。
    活生生的安妮。
    梅尔忍不住把安妮拥入怀中,十分担忧的问著:“安妮,安妮,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不小心摔倒了,脑袋有点晕。”感受到梅尔的温暖怀抱,少女的脸上染上了红晕。
    梅尔把安妮从怀抱鬆开,他此时才仔细瞧了瞧少女的模样。
    她似乎还有点迷糊,竹篮打翻在一边,两个用旧布包好的饭糰滚了出来,沾了些尘土。
    少女的额头上有个红肿的鼓包,看得梅尔有些心疼。
    她的额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脸颊上却有著不寻常的、淡淡的粉色。
    不是碳灰的暗沉,而是一种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晕,让她整张脸显得格外明媚。
    阳光恰好穿过巷口,落在她金色的睫毛和那双湛蓝的眼睛里。
    她今天没有涂碳灰。
    非但没有,脸上还精心涂抹过了些许的腮红。
    她在这骯脏的巷口,灰扑扑的街道背景中,明亮得如同一颗被骤然擦拭乾净的宝石。
    美得惊心。
    但也危险。
    看到安妮似乎没什么大事。
    梅尔恐惧瞬间转化为一种虚脱般的庆幸。
    但隨后,更多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言语中似乎有些激动:“安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这么不小心!!”
    “梅、梅尔先生?我...”安妮被他有些急切的声音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