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明知不敌仍旧死战那是名为热血的愚蠢

    “阵纹的主体结构尚算完整,”水梦娇那清冷的嗓音如同玉珠滚落冰盘,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压抑,“核心阵枢缺失无疑是致命伤,”她顿了顿,冰冷的指尖精准地指向边缘那几个深不见底、如同深渊凝视般的凹槽,“但……只要能向其內部强行灌注足够狂暴、足够磅礴的能量源——比如二阶妖兽的內核妖元——或许……可以在瞬间激活阵法,將我们传送离开此地。”她抬起头,冰晶覆盖的绝美脸颊在微光下显得圣洁而脆弱,唇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深处的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但机会只有一次。从激活到传送离开的时间……极短。如同眨眼之间。”
    她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在“希望”的乾柴上,精准无比地泼下了一桶滚油!生的渺小希望,必须用搏命去换取。
    残酷,却真实成为了唯一可行的道路。
    水梦娇指尖微微颤抖的冰晶和额上凝聚的寒霜,无声诉说著支撑这种判断所需要的巨大消耗和隨之而来的恐怖反噬。
    短暂的、连心跳都仿佛要骤停的死寂之后,整个洞窟骤然“活”了过来!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澎湃的誓言,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准备工作发出的声响:筋骨拉伸时令人牙酸的“噼啪”声、金属与兽骨摩擦的“沙沙”轻响、以及强行压抑却依旧粗重如蛮牛的喘息!
    两名伤势相对最轻的弟子沉默著挪到布满森白骨骸的洞窟角落,强忍著深入骨髓的寒意,用冻得僵硬的手指在遗骸堆中翻找著相对粗大坚韧的遗骨。
    隨即,用锋锐的石片,一下下、艰难地切割、打磨,骨屑纷飞!
    他们正製造著一根根虽丑陋却致命的长矛矛头,一把把粗糲的骨匕!每一次摩擦发出的刺耳噪音,都像銼刀在刮擦著所有人的神经。
    郭杰不顾肋下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咬紧后槽牙,盘坐在角落,双手十指张开!
    掌心之中,丝丝淡紫色的、跳动著细密电弧的雷系灵力如同不甘的小蛇般凝聚、挣扎!
    他身前横放著几截勉强挑选出来的、泛著青铜光泽的坚硬兽骨。
    在他的意念操控下,跳跃的雷光如同无形的重锤反覆衝击、捶打、淬链著这些骨头!
    肉眼可见地,它们的边缘在“滋滋”的爆响声中变得更加锐利、更加坚硬!然而郭杰额头青筋暴突,豆大的汗珠混杂著嘴角不断溢出的新鲜血丝滚滚而下。他是在以榨乾生命和压榨灵魂的方式,在锻造那一线飘渺的希望!
    水梦娇盘膝端坐在冰冷的古传送阵旁,指尖散溢出的寒气已然浓烈如雾。
    一枚枚细小的、散发著幽蓝光芒的冰晶符文,如同飞舞的精灵雪,源源不断地从她指间流淌而出,小心翼翼地融入阵图那明灭不定的幽蓝微光中。
    她在尝试感知!在分析!甚至在竭尽全力修復那远古阵纹中残存的流转路径!浓重的寒气几乎將她化作冰雕,睫毛眉梢掛满霜,裸露肌肤下的血管隱隱透出冰蓝光泽……其消耗之巨,令人触目惊心!
    林凡没有加入任何一处热火朝天的准备现场。他拖著依旧虚弱的身躯,缓步走到了洞窟唯一的入口前。
    那里,一道由水梦娇亲手加固凝结、散发著森森寒气的半透明厚重冰障巍然屹立。
    透过这厚实无比的冰之壁垒,洞外是翻腾汹涌、仿佛永无止息的狂暴雪幕!狂风如同被激怒的冰龙,用它巨大的身躯猛烈撞击著冰障,发出沉闷而令人心胆欲裂的“咚——!咚——!”巨响!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砸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从兽皮腰带上解下了那根沉重异常、遍布深浅沟壑和崩裂痕跡的兽骨武器。乾涸的冰蓝色妖兽血液和暗红色人血混杂在一起,如同狰狞刺青烙印在斑驳的骨身上。
    指腹缓缓抚过骨身,摩挲著那些与变异冰刺蝟搏命时留下的深刻凹痕、崩裂的纹路……触手冰凉刺骨,仿佛要將指间仅存的温度全部抽走。
    然而,当回忆翻涌,昨日那生死一瞬爆发出的炽热灵力激盪、热血喷涌的狂野兽性、摒弃一切恐惧后的搏命疯狂……仿佛还残留在这冰冷的骨身之下!
    冰冷的骸骨,滚烫的记忆碎片。生与死之间的那条界限,在此刻竟显得如此模糊,仿佛仅隔这一根骨头。
    林凡缓缓合上双眼。丹田之內,那丝如同雨后春草般坚韧不拔、蕴藏著磅礴生机的翠绿灵力,仿佛被无形的战鼓唤醒!
    它缠绕咆哮著,如同甦醒的藤蔓巨蟒,攀上冰冷的骨身!
    灵力流转之处,骨身上那狰狞的裂痕如同被无形的丝线强行缝合,一层坚韧的、散发著草木清香与锋锐之气的墨绿色灵膜瞬间覆盖其上!
    一股原始、凶悍的气息,如同甦醒的猛兽,混杂著草木独有的凛冽锐意,骤然爆发开来!这股气息之强,甚至短暂压过了洞窟內瀰漫的血腥与冰寒!
    “走。”郭杰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在寂静中响起。他拄著那根新磨出来、闪烁著惨白冷光的骨矛,如同受伤的老狼般猛地挺身站起!
    腰间胡乱绑扎的破布绷带早已被暗红的污血洇透了大半身衣裤!
    然而,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中所有的痛苦与犹豫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孤注一掷的死志!像一头明知前方有万丈深渊、却执意要拖著猎人同归於尽的末路孤狼!
    水梦娇指间最后一道冰晶符文无声无息地融入阵纹,古阵微光极淡地一闪隨即熄灭。她站起身,周身寒气繚绕升腾,如同玄女降世。
    然而,那无法掩饰的倦意,以及指骨关节处愈发明显、仿佛在吞噬血肉生机的冰晶。
    林凡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只是更加用力地、骨节都有些发白地攥紧了手中那根缠绕著翠绿灵能、此刻如同择人而噬蟒首般的战骨!
    三人几乎是同时,最后一次回头,目光深深投向洞窟深处那片仅有的“光明之地”。
    那里,是相互依偎著、蜷缩在温玉苔微弱光华下的同门。
    他们望向这边的目光,混杂著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影隨形的恐惧,以及……那一丝丝卑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乞求般的期盼。
    这目光,如寒冰淬链的针,远比风雪更刺骨。
    没有告別。转身的剎那,已然步入修罗杀场。
    “水师姐!郭师兄!林师兄……”一个带著明显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正是刚才被郭杰厉声斥责的那个年轻弟子。他努力挺直了还在打颤的脊背,“算……算我一个!”
    如同投入滚烫热油的冷水!
    另一个角落,那个一直在打磨骨矛的张老三猛地站起身!他脸上横肉抖动,粗声粗气地吼道:“娘的!不就是把命撂这儿吗?算上老子!豁出去了!干翻那头畜生!”
    “去就去!死也比窝囊死在这冰窟强!算老子一个!”
    “对!同去!”
    “……我也去!”
    长久压抑的情绪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底,但另一种更加灼热、更加原始的力量——被逼迫到极致后点燃的、属於人的最后尊严与血性——如同燎原野火般瞬间席捲蔓延!
    与其像被丟弃的烂肉一样在这冰窟里慢慢冻结腐烂,他们寧愿在奔向自由的战斗中迎来终结!哪怕前路是炼狱深渊!
    郭杰布满血丝、写满疯狂的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愕然,隨即化为毫不掩饰的动容与讚赏。
    林凡那憨憨的脸上,眉头也极其轻微地蹙动了一下,握著兽骨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好——!!”郭杰的声音猛然拔高,带著一股衝破一切枷锁的、近乎野蛮的痛快,“这才是我落云门弟子该有的脊樑!没软骨头!好!走!!”
    水梦娇没有多余的言语。她伸出那只被冰晶覆盖、几乎失去了人类温度的縴手,轻轻按在了那座散发著无尽寒意的厚重冰障之上。
    咔嚓……喀啦……
    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如同死亡的號角!
    厚重的坚冰如同有生命般,从最中心缓缓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而扭曲的缝隙!
    洞口瞬间失去了屏障!
    狂暴到极致的风雪如同冰针、如同被囚禁了万年的白色恶灵找到了宣泄口,嘶吼著、狂啸著,裹挟著毁灭性的寒气,猛地向內灌来!刺骨的冰寒与足以撕裂皮肉的风刀瞬间扫过每一个人,颳得脸颊生疼,几乎站立不稳!
    那道缝隙之外,不再是洞內相对“安全”的世界,而是翻涌不定、吞噬一切色彩与声音的混沌白幕!一片寂静得能吸走灵魂的极寒死渊!
    林凡没有任何犹豫。他第一个迈步!身影如同出鞘的利剑,裹挟著那根墨绿灵光缠绕的兽骨,决绝地踏入了那片狂暴的、能瞬间冻结骨髓的白色死亡深渊!
    风雪如同白色的巨兽,瞬间將其身影彻底吞没!紧接著是郭杰!他拄著那根惨白的骨矛,如同拖著残躯也要啃下敌人一块肉的野兽,一步踏出,义无反顾!
    然后是水梦娇!纤细单薄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愈发渺小,却依旧挺直如松!
    最后,是那些吼叫著“豁出去了!”的落云门弟子们!他们咬紧牙关,赤红著双眼,一个接一个,带著向死而生的决绝,踏入了那片要將灵魂也彻底冻结撕裂的白色绝域!
    身影消失在翻腾的白色暴风之中,唯余身后冰窟內绝望的目光和更加悽厉的风雪怒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