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猎鹿(一)

    鬼哭狼嚎的寒风,捲起漫天雪尘,狠狠抽打著郭杰、林凡等人的脸颊。这哪里是风雪?
    分明是被触怒的白色神灵,正张开饕餮巨口,要將这数个渺小身影连同他们微弱的生机一同嚼碎、吞噬。
    他们蹣跚前行,在深雪中留下几行挣扎的痕跡,深浅不一,歪歪斜斜。
    然而,这冰天雪地的残酷远超想像——几乎在足印落下的剎那,狂暴的雪沫冰沙已如巨兽的巴掌横扫而过,將那点象徵生命律动的印记彻底抹平,不留一丝痕跡。
    他们是命运掷入冰海深渊的几粒微尘,沉浮於绝望的深渊。
    视线所及,唯一的光只剩下那座风雪巢穴深处正经歷著生命与死亡剧烈搏斗的存在——二阶妖兽的王者,苍蓝霜角巨鹿!
    若能攫取其诞下幼崽、虚弱至极时逸散的本源力量,或许……仅仅是或许能够贏得一线生机。
    狩猎?这念头闪过,几乎令人失笑。凭他们几个开脉、甚至未开脉的修士,去直面二阶妖兽,相当於人族铸灵境修士!那不啻於螻蚁撼山,是奔向死亡?
    或许,只有向死而生,才能搏出真正的生路?
    身后的冰洞深处,失去了最后那缕维繫运转的冰灵气息,传送阵上刚刚点亮的幽蓝符文,如同断气的油灯芯,不甘地跳动了一瞬,便彻底熄灭,沉入永夜般的黑暗。
    空气中凝结著散不去的腥甜血气与令人窒息的绝望,是他们决绝背影的唯一见证。
    冰晶颗粒在狂风的驱使下,如无数钢针攒刺肌肤。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將冰冷的碎玻璃渣吸入肺腑,割裂的疼痛伴隨著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能见度降至身前三五步,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混沌翻滚、咆哮不休的白色炼狱。
    落云门的数位残兵——郭杰、林凡、水梦娇,以及几位伤势不轻的兄弟——以浸透兽血、弹性惊人的粗大兽筋紧紧拴在腰间,在深及大腿的雪地里像几只撼树的蚍蜉,逆著狂风,一寸寸往前挪移。
    绳索被绷得笔直,每一次从同伴处传来的剧烈颤抖,都像濒死的呻吟,体力与意志的双重枯竭。
    领头的郭杰,肋骨下那道被巨鹿临行反扑时罡风撕裂的伤口,反覆被冰碴衝撞摩擦,早已血肉模糊。
    每一次迈步,都留下断续、淡红的血线,蜿蜒在洁白的雪地上,淒艷而绝望。他脸色比雪还白,额角青筋虬结鼓动如小蛇,牙齿深深咬进下唇皮肉里,溢出的血珠瞬间冻成冰屑。
    然而那双被剧痛和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如饥渴的鹰隼,死死锁向前方——就在数丈外,一行巨大得令人心悸的蹄印,深深凿入坚硬的冻土层!
    每个印痕边缘,竟有肉眼可见的、细如髮丝的淡金纹路流转不休!这还不是关键,更重要的,是那沉重的步法痕跡,每一步都显得滯重拖沓,仿佛背负万钧山岳,將蹄印压得深如沟壑!
    “是孕鹿……绝对是它!”郭杰的声音被狂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气流,他舔了舔乾裂带血的唇,眼中迸发出孤狼濒死反扑般的决然火焰。
    这雪地上的巨大蹄印,已不只是线索,它是承载著所有人渺茫救赎希望的灯塔!
    紧隨其后的是林凡,左臂三道被垂死冰刺蝟反扑留下的幽蓝伤口,在极致寒意的刺激下,此刻如同有淬毒的冰针在里面反覆穿刺搅动,每一次肌肉收缩都带来钻心蚀骨之痛。
    然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胸口!那枚贴身佩戴的古朴玉佩,此刻竟滚烫如烙铁!紧贴肌肤的佩面传递著足以灼伤皮肉的热量!玉佩中心那点一直沉寂的、微弱的幽绿光点,仿佛被某种神秘力量骤然唤醒,正隨著前方蹄印延伸的方向,发出清晰、急促、越来越强劲的搏动!
    咚…咚…咚…那声音绝非幻觉!它如同跨越时空的战鼓槌击声,穿透漫天风雪的呼啸,直接撼动林凡的神魂!它在渴望什么?是对巨鹿那磅礴若海的生命精元的本能贪婪?抑或是……对那即將降世、纯净无瑕的幼崽生命本源的疯狂覬覦?!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而诡异的悸动让他血脉僨张,几乎失控。他狠狠一咬舌尖,满口血腥的铁锈味瀰漫开来,强行压下这股危险的躁动,將体內残存无几的木属性的翠绿灵力疯狂灌注到早已麻木冰冷的左臂。
    一层微弱的翠绿色光晕艰难地覆盖住那蓝莹莹的伤口,抵抗著寒毒的侵蚀。每一次灵力调动,那玉佩中的搏动就更加剧烈一分,像是在兴奋地催促,又像是恶魔的诱惑低语。
    队伍中段的水梦娇,情况同样绝望。指尖凝结的冰晶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活物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已覆盖整只手掌!幽蓝色的经络透过薄冰和失去血色的皮肤清晰可见,宛如冻结在皮肤下的蓝色溪流。
    她的每一步都沉重异常,脚下不再是积雪,更像是粘稠的、不断吞噬著生命能量的冰沼泥潭。
    体內失控的冰灵力如同决堤洪流,反噬著她的经脉。
    每一次她咬牙,指尖弹出细微灵光加固眾人脚下的冰层以防陷入雪坑,指骨深处的冰寒就加深一层,带来刺骨的剧痛和僵直。
    寒意如潮水般不断上涌,冰封的感觉正不可逆转地向她的手臂蔓延,甚至开始模糊她的意识。
    她感觉自己正一点点变成这场暴风雪的一部分,一块徒有气息的冰冷雕塑。然而,每当领头的郭杰身影在肆虐的风雪中即將模糊消失时,她都强提精神,冻得僵硬的手指艰难掐动法诀,微弱的冰晶之力在她身前爆开,將混沌的风雪短暂撕裂出一线可供辨识的通道,引导队伍不至於彻底迷失方向。
    在暴风雪中跋涉、追踪了大半日后,天地间那震耳欲聋的嘶吼毫无预兆地骤然消失。
    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死寂苍白。
    落云门弟子伏低身体,藏身於一道低矮雪丘之后,屏息凝神。而当他们的目光越过雪丘顶缘,看清前方景象的瞬间,所有人的心臟,仿佛在同一刻被冰魄冻结!
    百丈开外,一道深邃狰狞的巨大冰裂谷,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的伤疤,將茫茫雪原无情割裂。
    谷底深处,那让他们追踪至此、付出难以想像代价的二阶妖兽苍蓝霜角巨鹿,正侧臥在一片被浓稠血污浸透的冰面上!
    它那双曾如熔金浇铸、冷漠俯瞰眾生的巨大兽瞳,此刻涣散无神,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它庞大如山峦的身躯因分娩的剧痛而剧烈抽搐,每一次痉挛都让腹部那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口喷涌出更多的鲜血和粘稠的羊水。
    这些温热的生命之液在极寒下迅速凝固,在冰面上绽放著一朵朵刺目、不祥的猩红冰晶之。
    而最牵动人心的,是在它痛苦扭曲的產道口,一头湿漉漉的小生灵,前半身已然顽强地挣扎而出!
    细嫩的前蹄在冰冷刺骨的空气中徒劳地蹬踏著,发出微弱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死寂冰谷的初生啼鸣!
    浓郁如实质的新鲜血气,如同滚烫的血色狼烟,从巨鹿身下蒸腾而起,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但这足以引动方圆数百里所有嗜血存在的鲜美气息,却在冰裂谷入口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严密封锁!
    淡金色的光华如水波流转,无数繁复玄奥如同活物般的符文,如金龙盘绕,在光壁上飞速游弋、交织,將谷內的一切——血腥、幼鹿的哀鸣、巨鹿沉重的喘息与濒死的低吼——统统隔绝在內!整座裂谷,都被笼罩在这头绝境下的妖兽,燃烧生命激发的最后守护——血脉结界之中!
    “……看那边,”水梦娇的声音如同冰屑摩擦,带著彻骨的寒意,冻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抬起,指向冰谷两侧,“不止我们……”
    左侧,一片嶙峋扭曲的冰笋林中,七匹壮硕如牛犊、皮毛与四周冰雪浑然一体的巨大雪狼,伏低身形,幽绿色的狼眼如同摇曳的鬼火,死死锁住谷底血泊中挣扎哀鸣的巨鹿母子。
    腥臭的涎液不断从它们咧开的巨口中滴落,甫离嘴边,便被寒气冻结成尖锐的冰棱,狰狞地掛在嘴角。
    它们极度焦躁,剃刀般锋利的巨爪无意识地在坚冰上刮擦,刨出深深的印痕,喉咙深处压抑著如同闷雷滚动般的低沉咆哮,那是飢饿与杀戮本能衝破理智临界点的最后嘶吼。
    右侧,断崖的边缘,三只体型稍小但气势更加森寒诡异的妖兽如同冰冷的雕塑。冰狐!通体幽蓝,华丽如同冰霜织就的锦缎,蓬鬆的尾尖摇曳著跳跃不定的淡蓝冰焰,那火焰散发著极致寒意,连周围的空气也因此扭曲冻结。
    最左侧那只体型稍大的冰狐首领,狭长冰冷的狐眸隨意瞥了一眼焦躁的狼群,又漠然扫过谷底垂死的巨鹿,最后,那道毫无温度的目光,竟若有若无地……落在了落云门眾人藏身的雪丘方向!狐唇似乎向上极细微地勾了一下,露出一丝充满人性化嘲弄与戏謔的冰冷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