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诊金

    顾昭从小到大在府里的时间都不多,回忆起来,以前偶尔確实会遇到医女给祖母问诊的场景。
    而出来做医女的,大体都是些四五十岁嬤嬤年纪的妇人,因年纪大了在外行医也少有避讳。
    既是之前就给老太太看诊的医女,顾昭不置可否,回了一声知道了便不再详纠。
    把那本帐本看完,对明日面圣之事有了成算,又囫圇用过宵夜后,顾昭躺在床上,迟迟难以入睡。
    想他一向自詡持重善律,此番怎会如此疏忽大意,竟然搞错了人。
    为何竟会想当然地认为是她,不是她,那她是谁呢?
    她曾在祖母处出现,以她之才貌却未在祖母的人选中,可见定是她的身份並不適合做他的通房。
    回想两次相见,好在他並无轻浮调笑之举,否则吵嚷出去,简直是色令智昏,自毁前程。
    也好在察觉的早,还无人探得端倪,不过两面之缘而已,不过一场乌龙而已,只要过个几日,他定能將她忘之於脑后,让此事隨风而去,烟消云散了。
    前院书房,顾昭於夜深人静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而后院福安堂,祝青瑜陪侍照看了一夜没合眼。
    寅时过半,顾老太太的烧终於退了,呼吸平稳,已是无碍。
    留了调养的方子,祝青瑜便向定国公顾夫人辞行。
    顾夫人出言挽留:
    “难为祝娘子特意跑这一趟又辛劳一夜,怎能让娘子这么又飢又渴疲惫而去,倒显得我们这些做主家的太过不识礼数,祝娘子用过早膳待天亮了再走吧,我让管家安排车马送你。”
    祝青瑜婉言推辞:
    “多谢夫人体恤,非我不识好歹拿乔,实因今日民女要隨夫君离京回扬州,已定下了船,得儘快回去收拾行囊,不然只怕耽误了开船的时辰。”
    既有正事,顾夫人也不强留,便让嬤嬤备好了诊金送祝青瑜离府。
    顾家管家本要安排车马,结果刚出大门,却见章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了。
    听到定国公府门开的声音,几乎熬了一夜没睡的章慎赶紧下了车,迎了上来:
    “娘子。”
    跟送行的嬤嬤和管家道了別,祝青瑜提著装诊金的袋子上了车,一上车就开了袋子看。
    章慎掌灯给她照明,也眼巴巴地往袋子里看,说道:
    “可急死我了,你这齣诊到半夜都没回来,顾家来传话的人话也传不明白,就说你得留下夜诊,我想来找你,又有宵禁过不来,硬捱到寅时宵禁过了才出来的。呦,十两银子,果然是国公府,真是大方。”
    这次受邀从扬州来京城出诊,一来一回得两个月,顾家出手的確很大方,付诊金的时候算上了祝青瑜路上来回的车马费,两个月的误工费,再加上出诊的费用,之前给老太太治好腰伤,顾家足足付了祝青瑜一百两银子的诊费。
    加上今日又添的十两,已经超过一百两了,祝青瑜在顾家看诊,只出方子不出药,药都是顾家自己的,所以这一百两银子基本就是纯收益,祝青瑜开医馆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的钱。
    而且顾家不仅大方,还很有涵养,不管是顾家老太太这个太后的母亲,还是顾夫人这个国公夫人,即使身份如此尊贵,跟祝青瑜这个商户家的医女说话的时候却都非常客气,基本可以说是神仙主家了。
    所以虽然几乎一晚上没睡,又饿又乏,但治好了病人,又遇到个神仙主家,祝青瑜的心情却好得很,收了袋子,倚靠著车壁,抱著钱袋子欢快地说道:
    “见者有份,这趟我发了財,回扬州给你做新衣裳。”
    虽然十两银子对章慎来说连根毫毛都算不上,平日里路边遇到了他都未必会肯弯腰去捡,但他刚刚眼巴巴看著,就是等著她这句话呢,於是也笑了起来:
    “那请娘子行行好,这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抠门,既发了財,大气些,多买几尺布,帮我多做几套,我都没有里衣穿了,之前的都穿破洞了。”
    虽是夫妻,但祝青瑜在钱这个事情上,一直和章慎分的很清楚。
    因一开始说好只是相互遮掩,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祝青瑜只拿章慎给她的份例银子,每月二十两,当工资拿,至於章家的钱,她从没觉得跟自己有关係。
    章慎给她置办的衣裳首饰,她都当成工作服来用,以章家大娘子的身份出门走动的时候穿,锦衣华服金头面都安排上,以医女祝娘子的身份出诊的时候,她就穿她自己买的棉布衣裳,不戴首饰。
    后来相处久了,把章慎当成亲人看待,將心比心,投桃报李,她也不想只用章慎的钱,就想用自己赚的钱给章慎置办些东西,对他好一些。
    太贵的她也买不起,太便宜的又不衬章慎这个大富商的身份,思来想去,她就买了棉布,找府里绣娘学过后,给章慎做了几套里衣送给他。
    毕竟外衣又要讲究料子,又要讲究裁剪,还要搞刺绣的花样,她是肯定搞不定的。
    至於里衣,反正穿里面,別人又看不见,也不用绣花,裁布再缝起就行,祝青瑜花了一段时间,虽做得仍不好,但总算学会了。
    而且就算是做得不好也没关係,她送衣裳主要还是表达心意用的,哪知章慎这个锦衣玉食长大的大少爷,居然还挺喜欢穿棉布衣裳的,就这么几件里衣来回倒著穿。
    被章慎控诉太抠门,祝青瑜实在太累,闭上眼睛就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爭辩道:
    “这你可赖不上我,家里还能少了你的衣裳不成?綾罗绸缎都堆成山了!每次换季,绣娘不都是紧著你的衣裳先做,做好的衣裳箱子摞箱子的也不见你穿,天天就逮著那几件布衣裳穿……”
    祝青瑜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慢,话还没说完,就已经睡著了。
    章慎取了毯子给她盖上,默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確定她是真的睡著了,这才轻声说道:
    “那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