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狭路

    因祝青瑜睡著了,章慎便吩咐车夫慢些行车,他昨夜几乎没睡成,也困得够呛,小心翼翼地靠在祝青瑜旁边,挨著她小眯一会儿。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章慎本来就是半睡半醒,一下就醒了过来,问道:
    “怎么了?”
    车夫道:
    “东家,前面路口,有八台的官轿往这边来了,路有点窄,怕是容易撞上。”
    八台的轿子,起码是三品的官,寅时到卯时正是各部大臣出门上朝的时辰,这个时候碰到再正常不过。
    按仪制令,贱避贵,没必要跟京官抢道,免得得罪人都不知道,章慎起身吩咐:
    “咱们靠边等一等,让一让。”
    马车靠右停下,章慎下了车,等在一边,迎面来的轿子却並未过来,在前面路口也停了下来。
    狭路相逢,官大者胜,谁官大谁先走。
    身后又传来踢踏的马蹄声,能让三品的官员主动避让的,估摸身后又是哪个大人物要上朝,章慎便继续在一旁等著,让后方马儿先行。
    后方本是急行的马儿到了近前,突然有人吁地一声,勒著马绳,急停下来。
    章慎就著马车前灯笼的光往后看去,只见来人红衣玄马,正是户部侍郎顾大人。
    顾大人停於车畔,面无表情地,正盯著章家的青布马车瞧。
    章慎心里很是紧张,赶紧將自家马车扫看了一遍,就担心万一有什么违制的地方,被刚正不阿的顾大人给逮到了。
    好在,章家的青布马车就是日常最最普通的款式,外表朴素低调,半点花哨都没有,京城用车的平民百姓人家里,不管是买还是租,十家有八家都用的这样的马车。
    章慎自觉自家马车並无违制之处,但顾大人盯著马车看的时间实在有些太长了,章慎也不免有些惴惴,担心是不是有什么自己没注意到的疏漏,於是忙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草民章慎见过侍郎大人。”
    顾昭转过头来,这才发现马车旁竟然还站著一个人,正是昨日顏潘告发的扬州总商章敬言。
    盐税乃国之命脉,其中,又以两淮占比最重,所以进了户部后,两淮八大总商,顾昭都召见过,问询两淮盐务之事。
    对章敬言其人,顾昭之前对他评价还不错,虽在八大总商中最为年轻,但为人諳世谨慎,言之有物,是个可用之人。
    若顏潘告发章家勾连盐梟贩私之事为真,倒是可惜了,顏家之今日便是章家之明日,男丁斩立决,女眷没为官奴。
    但是非真假,到底是诬告还是確有其事,皆需查证后才知,倒也不必打草惊蛇。
    於是顾昭頷首问道:
    “敬言,天寒地冻,这么早,你在此处做何?”
    章慎就蒙顾侍郎召见过一次,见面不到两刻钟,没想到侍郎大人日理万机,居然还记得自己的表字,於是忙道:
    “回侍郎大人,小的今日还乡,正欲去往通州港乘船,故而早些出门,以免误了时辰。”
    通州港离京足有六十里地,是该早些出门,於是顾昭寒暄两句祝平安,便催马前行去上朝,到了路口拐了个弯,片刻便只闻马声,不见其人。
    待前方的八台大轿也从路口离去后,章慎这才重上了马车,马车內,祝青瑜依旧半裹著毯子倚靠在车壁上,但睁著眼睛,已是醒了。
    章慎帮她把毯子裹好,问道:
    “吵醒你了?”
    刚刚听到顾昭的声音,祝青瑜就醒了,想到昨晚在顾家看诊的时候听到的閒话,犹豫了下,低声说道:
    “刚刚可是顾家世子爷?我听顾家下人说,顾老太太病倒,好像是因为顾侍郎收通房才闹出来的。”
    章慎有些诧异:
    “顾大人不是出家人么?还收通房。哦,也是,毕竟还俗了。”
    祝青瑜跟他说这个可不是为了八卦,又道:
    “顾侍郎想收的姑娘姓顏,本是官家小姐,是最近才被买进府里的下人,好像是顏姑娘不愿意还是怎么的在府里闹,如今又要被卖出去。姓顏的话,敬言,你说会不会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顏姑娘?”
    章慎记得祝青瑜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个顏姑娘,怎么如今到记掛著她,於是问道:
    “顏不是个常见的姓,官场上姓顏的大人就更少了,我知道的也就一个,多半是她,顏家的家眷是一个半月前被押解进的京,算时间的话,也对的上,你这是,担心她?想赎她出来?你若真想,我去找官牙问问。”
    祝青瑜忙道:
    “別別別,我可不喜欢她,你可別买个祖宗回来,我只是担心,顏家的案子,会不会牵连到你,毕竟,咱们也给顏家送了这么多钱。”
    祝青瑜是真的很不喜欢顏潘,甚至整个顏家的人,她都很不喜欢,不到万不得已,都不跟他们打交道。
    毕竟谁会喜欢一个颐指气使骄奢跋扈,对人呼来喝去还动不动就开口要银子的人呢。
    以前顏家,三天两头各种明目办宴席,甚至连顏潘养的猫生了崽都要请各家总商家的大娘子去赴宴,不管人去不去,都得送礼,送得少了,顏家还能派下人明目张胆地堵到家里来要,私下聊起来,各家都是苦不堪言。
    所以不仅祝青瑜不喜欢,章慎更不喜欢,闻言笑笑,轻声说道:
    “且放宽心,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送钱,但凡扬州和盐沾边的人家,谁家没被顏大人索要过孝敬。而且顏家的案子已经结了,顾侍郎亲自主审定的案,不会再翻出新浪花来。说到底,还是顏大人,也是太贪了些,吃相太难看,逼得大家都没了活路,不然何至於此。这几任的盐台大人,哎,上一个好色,这一个贪財,没一个好东西,不知道新上任的戴大人,能不能好一些。”
    毕竟是背后说人坏话,两人一个比一个声音低,挨在一起咬著耳朵说著私房话,如此出了城东的城门,和候在城门外的章家车队匯合后,赶往通州。
    到了午后,祝青瑜一行人终於赶到通州港,找到了自家的船,卸下行李装上了船,如此离了这规矩森严权贵遍地的京城,往那十里春风纸醉金迷的扬州水乡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