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佐伊。”林远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和平时说话一样。
    佐伊看著他。
    “头髮弄乱。”
    佐伊的眉毛动了一下——眉头往中间挤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她抬起手,把扎头髮的发圈扯下来。
    浅棕色的头髮散开,落在肩膀上。她用手指抓了两把,几缕头髮翘起来,贴在脸颊上。
    “衣服。”
    佐伊低下头,扯了扯t恤的领口。领口本来就大,往旁边一拉,露出一边瘦削的肩膀。
    她又把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让t恤皱巴巴地掛在身上。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安静,没有问为什么。
    林远抬起手。
    不重。手掌落在佐伊的左脸上,声音在车厢里清脆地响了一下,像一本薄书合上的声音。
    艾米丽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她的双手握著方向盘,指节白了一下,然后鬆开。
    脚没有踩油门,嘴也没有张开,只是看著后视镜,看著佐伊的脸。
    佐伊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比这些更深的、更暗的东西。
    像一个在水里沉了很久的人,被拉上来之后看了一眼岸上的人,发现对方的手也是湿的。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掌揉了揉自己的左脸。红印扩散开来,从颧骨到下巴,一小片。
    她揉了揉眼睛,在眼角下面抹了两把,弄出一副擦过泪痕的样子。
    然后把钱藏到了鞋子里,她才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远处那几个少年的菸头亮了一下。
    佐伊跌跌撞撞地跑向公寓楼的门口,怀里抱著装水果的袋子,头髮散乱,左脸上一个红印。
    帆布鞋踩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跑到铁柵栏门前,用肩膀推开那扇歪斜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像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钻进去,门在身后弹回来,铁丝晃了晃。
    她没回头。
    但跑进楼道之前,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
    像一只跑过空地的动物,在钻进藏身之处前最后一次確认身后的动静。
    然后她消失在昏暗的门洞里。
    路灯下的几个少年目送她跑进去。其中一个吐了口唾沫在地上,移开了视线。
    另一个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他们不再看那栋公寓楼,白色的丰田变成了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艾米丽掛上档,车子缓慢地驶离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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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驶出贫民社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截一截地划过车窗。艾米丽开得比来时慢,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稳稳的,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
    街景在车窗外交替。破败的公寓楼渐渐被整洁的独栋住宅取代——草坪修剪过,信箱立在路边,有些掛著花环。有人在门口留了廊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
    艾米丽一直没有说话。
    车子拐过一个缓弯,驶上通往校区的大路。行道树整齐排列,每隔一段就有一盏路灯,光照在树叶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解释。”
    她说了一个字。不是质问的语气,也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確认——確认她有权利知道,確认他会说。
    林远靠著车窗。玻璃是凉的,贴著他的太阳穴。他看著外面往后倒退的树影,沉默了几秒。
    “那三个人把食物塞给她的时候,门口那几个流浪汉已经盯上她了。从排队的时候就盯著。”
    艾米丽没接话,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
    “如果她拿著那三份食物走出去,会发生什么。”
    “会被抢。”艾米丽说,声音很低。
    “然后呢。”
    艾米丽没有马上回答。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她的脸。
    “然后——”她停了一下,“下次她去救济站,还会有人盯著她。因为她上次拿到过食物,因为她好抢。”
    “不止。”
    艾米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盯著她的那几个人,明天可能不在救济站门口,但他们会记得她的脸。”林远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们会记得,那个瘦瘦的小女孩每周六会去救济站领吃的。然后这件事会被传到更多人耳朵里。”
    他顿了一下。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任何一个蹲在路边的人都有可能认出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她手里有过食物。”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她手里不能有。”艾米丽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
    “所以她手里不能有。”林远重复了一遍。
    艾米丽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回到挡风玻璃上,看著被车头灯照亮的白色標线一根一根地从车底滑过。
    “那个巴掌,”她说,“也是这个道理。”
    “脸上有印子,衣服乱了,哭著跑回去。看到的人会觉得她今天没拿到食物,还被欺负了。跟他们一样惨,甚至比他们更惨。”
    “就不会有人记得她。”
    “至少不会把她当成一个『能抢到食物的人』。”
    艾米丽把车停在了路边。
    不是急剎,是慢慢地、稳稳地靠边。右轮碾过路肩的白线,停在两盏路灯中间最暗的那一段。车头朝前,发动机怠速运转著,发出均匀的低鸣。
    她没有熄火,双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搁在腿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仪錶盘的微光里反著一点亮。
    她看著挡风玻璃前面。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空荡荡的路面和远处一盏亮著的路灯。
    “我一开始以为——”
    她停了一下,手指交叉得更紧了。
    “我不喜欢那几个人的做法。但你把食物扔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准確的词,“用另一种方式不在乎。”
    “所以你拦住我。”她转过头看著林远。
    “嗯。”
    艾米丽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点头,是“我確认了”的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点一次,然后抬起来。
    她把手放回方向盘上,车子重新驶入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