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刻骨的记忆

    李组长全名李桂芳,其实並不住在定海路棚户区。
    前世陈永进就从母亲的閒话里听过,这位李组长的丈夫在上海赫赫有名的梅林罐头食品厂当干部,职位还不低。
    而李组长在家操持完家务、等孩子大了,便主动向组织申请,来到棚户区这边牵头成立生產小组,带著閒散妇女们一起做工。
    日子久了,也就和这边的街坊邻里熟得像一家人。
    只是陈永进没想到,她的家境,比自己印象里还要宽裕体面得多。
    跟著转过街角,李桂芳的家便到了。
    与定海路那片低矮杂乱的棚户截然不同,平凉路这一带,是七十年代末独有的、朴素又齐整的新式公房样貌。
    五层高的板楼一栋挨著一栋,拔地而起,像是一排排整齐有序的火柴或,利落规整。
    淡黄色的墙面在夕阳里泛著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一眼望去,家家户户的阳台都齐刷刷向外挑出,铁栏杆刷著匀净的银灰色防锈漆。
    窗沿下摆著醃菜缸、种著小葱的破搪瓷盆、晾著的解放鞋与蓝布袜,还有几户人家支起了竹竿,晒著打著补丁的被单与旧衣裳,烟火气十足。
    这种在未来隨处可见的老旧小区,在 1977年的上海,还是刚落成不久、人人羡慕的新式住房。
    “真好啊...”
    想起自家棚户区那间逼仄昏暗的小木板房,陈永进望著眼前的楼房,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艷羡。
    如果自己能在远洋公司稳稳噹噹做下去,是不是將来也能在上海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分到一套属於自己的房子?给母亲和妹妹一个宽敞安稳的家。
    独立的卫生间、厨房,两室一厅的格局...这些在几十年后稀鬆平常的东西,在这个年代,却是实打实的稀罕与体面。
    “好看吧?我们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进来坐,別客气。”
    李桂芳笑著领他上了三楼,掏出黄铜钥匙拧开弹簧锁,推开一扇墨绿色的钢框木门,一间约莫五十平米的温暖小家,豁然展现在陈永进眼前。
    不大的客厅里,摆著一套木质桌椅,既当饭桌又当客桌;一旁立著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机身敦实,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顶体面的大件。
    墙上贴著几张薄薄的年画,墙角还放著一只暗红色的木箱,处处都是七十年代职工家庭的规整与温馨。
    客厅一角,一台被白布遮住的缝纫机静静放置,赫然便是陈永进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等陈永进放下工具箱,一个娇俏的人影便已然从臥室之中走出——
    “妈?咦,这位是?”
    女孩身著清爽的月白色的確良短袖,齐耳短髮,眉眼乾净秀气,带著几分学生的文静和拘谨。
    “这是我女儿,张小红,今年刚高中毕业,正忙著复习呢。”李桂芳笑著介绍,又转向女儿,“这是陈永进,妈请来帮忙修缝纫机的小同志。”
    她一边说著,一边从铜壶里倒了杯白开水递过来,眼神却不自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打量,嘴角藏著一丝满意。
    对於陈永进这位小伙,她曾经是有过了解的,根正苗红,长相俊朗,书也念过,就是为人和名声不好。
    她曾一度对这个小伙有不小的意见,可也是今天头一次正式接触后才意识到,这位小伙远非传言中那般不堪和没用。
    不论是能力还是样貌,这分明就是一个好小伙嘛!
    自家女儿性子內向,平时也没什么往来要好的伙伴,两人年龄相仿、都高中毕业,她便索性借著修缝纫机的由头,让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
    “陈永进?就是妈妈你平时说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原本还充满好奇的眼神顿时古怪了起来,看向陈永进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咳咳,好了好了,你去看看厨房的菜喜不喜欢,有什么想吃的和妈说。”
    李桂芳连忙打断女儿,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可张小红並没动,反倒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著陈永进,想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朝著张小红礼貌地笑笑,並未理会这位大姑娘態度上的转变,陈永进来到角落的缝纫机旁,掀开白布,顺口问道:
    “李组长,它是哪里出了问题?”
    “它总是奇怪地跳线,修了几次都不好使。”
    “这样啊...”
    摸著缝纫机微凉的金属外壳,陈永进小心翼翼地检查著。
    这是一台蝴蝶牌的家用缝纫机,脚踏板式,机针和摆梭,针板等关键零件看上去都崭新无比,完全没有问题的样子。
    但,当陈永进试著拿来一张报纸,踩下踏板,却只见机针果然诡异地上下跳动,在纸面上扎出一串歪斜鬆散的线跡,声音也带著不顺畅的滯涩。
    本该是一条直线的轨跡变得歪七扭八,线头松松垮垮地分布著。
    “不像是零件的问题...倒像是校准出了毛病...”
    少有接触这类老式缝纫机,前世修理得更多的是电动式缝纫机,按理说这次的修理陈永进本该无能为力。
    可当陈永进翻开机头,盯著针板下方那套机密的摆梭机构,一阵阵眩晕感便从脑海之中传来,零碎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往返闪过...
    “嘶...”
    捂著额头,前世匆匆扫过的维修手册、图纸標註、零件配合说明,竟一页页在眼前清晰浮现。
    这一瞬,陈永进甚至能清晰回忆起维修说明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参数,每一个页码,每一个標点符號...
    所有片段和细节,都是如此清晰。
    “我这到底是...”
    如同未来画面在脑海里重演,陈永进瞳孔微微一缩,双手不自觉轻颤。
    见陈永进脸色难看,李桂芳连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吗?不好修理?”
    “不...没事...”
    陈永进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隱约有些感觉,那么现在,他无比確定——
    重生之后,他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发生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前世无数次失败,无数次接触过的庞杂学识,歷史机密,时政要闻,工业图纸...
    信息爆炸时代所接收过的一切消息,全都装在他脑子里!且正在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