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候榜

    寅时末刻。
    “收卷——!”
    隨著礼房书办的一声长喝,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考牌、姓名以及那八股文的格式,確认无误后,双手平托卷子,递给了鱼贯而入的监考差役。
    走出號舍时,不少学子身形晃荡,甚至有人是被同窗架著出来的。
    当大门嘎吱一声开启。
    “川儿!”
    陆守业的声音在人浪中格外突兀。
    陆川抬头望去,只见父亲和六叔公头髮乱得像鸡窝,正拼命踮著脚尖往里瞧。
    瞧见陆川全须全尾地走出来,陆守业嘴唇哆嗦著,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爹,六叔公。考完了。”陆川快步走近,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
    “好,好,回来就好。”六叔公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力拍著陆川的肩膀,“咱不问考得咋样,先回屋,六叔公给你去討碗热薑汤!”
    县试第一场,民间俗称滤砂。
    入场半日,守卷一昼。
    而这接下来的候榜一日,才是最熬人的。
    回到耳房,陆川並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急著去对题、去爭论。
    他將考篮放下,直接倒头便睡。
    可外头却不平静。
    文昌巷里,到处是学子的长吁短嘆。
    有人因为写错了一个偏旁,在那儿顿足捶胸;有人因为破题偏了意,在大堂里借酒发疯。
    陆守业和六叔公坐在耳房门外的台阶上。
    “守业,你说川儿能成不?”六叔公压低声音。
    “成不成,他都是咱陆家村的种。”陆守业憨厚地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我瞧著他出来那个神气,跟那帮哭天抹泪的小子不一样。咱家川儿,心里有数。”
    翌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县衙门前的照壁下已经挤满了人。
    这是第一场的小榜,也叫出案。
    凡是榜上无名的,直接捲铺盖回家,连参加后几场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放榜了——!”
    隨著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几名差役抬著一张巨大的红纸,在照壁上稳稳地刷上了浆糊。
    “挤什么挤,退后。”差役挥动著水火棍。
    陆守业和六叔公没敢让陆川去挤,两个老骨头硬是凭著蛮劲,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了两条道。
    “名姓呢?陆川的名字在哪儿?”陆守业睁大了一双老眼,从榜尾往上找。
    这县试放榜有个讲究,名次越靠后的,越在红纸的边缘。
    陆守业一路看到中间,还没瞧见陆川二字,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坏了,难道没成?”陆守业声音都带了哭腔。
    “往上看,往上瞅啊。”六叔公眼尖,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陆川这两个字,他在家看了无数遍,闭著眼都能摸出来。
    他颤抖著指向了红纸的最顶端。
    在那里,一个斗大的圆圈(圈內即为榜首)正中,赫然写著:
    “第一名:陆家村,陆川。”
    整个台前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呼喊。
    “头名,是头名。”六叔公猛地跳了起来,“守业,你瞧见没,那个圈儿里,是咱家川儿的名字。”
    陆守业死死盯著那红纸黑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手帕,用力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中了头场魁首。”陆守业猛地蹲在地上,捂著脸,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学子纷纷转头,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得咬牙切齿。
    “清阳学塾的陆川?竟然压过了城里的周大公子?”
    “那篇《中和》题,难不成真让他写出了花儿来?”
    消息传回客栈耳房时,陆川正在整理考篮,准备下一场的笔墨。
    张若像是疯了一样衝进来,嗓子都喊哑了:“陆兄,魁首,第一场你是案首,知县老爷亲笔硃批,说你的文章有古君子之风。”
    陆川握笔的手一颤,但也仅仅是一颤。
    他放下笔,对著衝进屋里的陆守业和六叔公说。
    “爹,六叔公,这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
    陆守业抹了把泪,憨笑著连连点头:“好,好,川儿,你就在屋里坐著,爹去给你买最嫩的鸡腿,咱下一场,还要拿第一。”
    ......
    第一场案首的名头,只是刚刚开始。
    但陆川深知,县试是层层淘金。
    第二场,名为初覆。
    这一场考核的是读书人的思想深度与对朝廷法度。
    题目贴在照壁上的那一刻,原本还带著几分侥倖心理的学子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四书文题目:【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陆川坐在號舍里,看著这道题。
    他在破题中写道:
    “君子非不欲富贵也,诚恐富贵之来,有愧於道也。道之所在,虽贫贱不移;道之所失,虽金玉满堂,亦谓之贼。”
    这一番论述,不仅区分了“欲”与“道”,更透出他作为寒门子弟,对那种通过投机取巧,盘剥乡里而得来的富贵的极度蔑视。
    隨后,在阐述性理论,关於“人性之善恶”时,陆川並没有盲目附和,而是紧扣孟子之理,强调了后天“养气”的重要性。
    最枯燥的莫过於默写《圣諭广训》。
    百余字的內容,错一个勾画便要降等。
    陆川屏息凝神,那一笔一划精准地落在纸上,无一字错漏,无一处涂改。
    如果说前两场考的是稳,那么第三场再覆,考的就是才。
    这一场最是折磨人。
    不仅要考艰涩的经文,更要考最重灵性的律赋与试帖诗。
    经文题目摘自《礼记》:【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陆川在论述中,避开了那些琐碎的礼节往来,而是將其升华为“国之交、人之道”的根本平衡。
    真正让他沉思的是那首五言八韵试帖诗。
    题目:【赋得“深山藏古寺”,得“钟”字。】
    陆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那被云雾遮掩的小庙,耳边仿佛响起了那悠远的钟声。
    他提笔写道:
    “古木阴森处,梵音出翠微。云深不知径,钟度远山归。”
    律赋对仗工整如刀刻,试帖诗灵动如飞仙。
    第四场与第五场,统称为“连覆”。
    这两场没有固定的题目类型,涉及经文、駢文、甚至还有一些考校知识广度的策论雏形。
    这是知县老爷为了在最后的考卷中,筛选出真正的才俊。
    连覆题目:【农桑、礼乐、吏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