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考局

    二月廿八,寅时三刻。
    清阳县城还笼罩在一片铁青色的寒雾中,县衙门前却已是火把林立,亮如白昼。
    陆川是被叫醒的。
    他迅速起身,用冰凉的水抹了一把脸。
    他披上御寒的薄袄,將考篮拎在手中。
    走出后院时,陆守业和六叔公早已守在下房门口。
    两人的鬍鬚上掛著晶莹的白霜,显然是在这寒风中等了足足半宿。
    “儿啊,拿著这个。”陆守业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小布包,里面是刚用怀抱焐热的定胜糕,“別紧张,爹和你六叔公就在这门口石狮子底下蹲著,你一抬头,咱爷俩就在外头守著你。”
    陆川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没入了涌向县衙的人流。
    此时的县衙大门前,队伍已经排开。
    “肃静!点名开始!”
    隨著礼房书办的一声高喊,县衙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知县老爷已经身著官服,端坐在大堂之上,神情威严。
    “清阳学塾,陆川!”
    听到唱名,陆川深吸一口气,提著考篮稳步上前。
    科举之严,首在搜检。
    陆川站在搜检棚前,两名兵丁指了指条凳:“衣带解开,鞋袜脱掉!”
    在大乾朝,科举都要检查。
    陆川解开外袍,任由兵丁粗鲁地翻动他的衣领、袖口和裤脚。
    兵丁甚至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陆川带去的定胜糕里狠狠戳了几下,確认里面没有藏纸条。
    “笔管拿来。”
    兵丁接过陆川买的实心竹笔,凑到火把下仔细观察是否有中空的痕跡,又將砚台翻转过来敲击,听其声音是否清脆,判断是否有夹层。
    “带水一壶,乾粮两块,笔墨一套。身无夹带,放行!”
    陆川领过木牌,迅速穿好衣物,髮髻虽有些凌乱。
    顺著长廊,陆川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天字第十六號”。
    这便是他要在里面枯坐一日、守卷一昼的地方。號舍极窄,左右不过三尺,三面是冷冰冰的青砖墙,正面敞开,漏著嗖嗖的北风。里面横著两块简陋的木板,上为案,下为凳。
    陆川坐定后,先將雨花石掛在木鉤上,隨后熟练地摆放笔墨。
    此时,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有的学子因为紧张,牙齿撞得格格响;有的则因为搜检受辱,此时正低头抹泪。
    “咚——咚——咚!”
    三声震天响的炮声在县衙后院炸开,这是封门炮。
    炮响之后,试院大门锁死,任何迟到者不得入內,在场者不得出场。
    此时,数名考官手持封条,將每一排號舍的尽头封锁。
    知县老爷亲自巡场,身后跟著两名手持硃笔的书办,场內安静。
    “髮捲!”
    一叠叠盖著官印的雪白试卷被发到了学子手中。
    县试的第一场,民间俗称“正场”。
    陆川接过卷子,没有急著落笔。
    他先用镇纸压住卷角,闭目调息,待心头那股躁动彻底平復,才睁开眼,看向卷首的题目。
    其一,便是这经义题。
    这便是最核心的考察。
    考官丟出一句儒家经典,考生必须准確无误地阐述其深义,並以此展开宏大的论述。
    其二,是“破题”与“小八股”。
    试卷的中段,要求考生对给定的题目进行初步拆解。
    这还不算是乡试那种动輒千言的正式八股,但雏形已现。
    “破题,要一字千金,点石成金。”
    你得在区区百字之內,把圣人的微言大义给点透了,还不能显得呆板。
    其三,则是简单作文。
    卷末留白甚广,要求考生针对当下的教化或修身写一段议论短文。
    看你除了背书,是否还有自己的见解,笔力是否通顺。
    县试的难度,其实並不在於题目有多么晦涩难懂,而在於严苛。
    这第一场的水平,说白了就是:背得熟、写得通、不犯错。
    看著简单,其实淘汰率极高,几百人进场,能留到下一局的,不过寥寥数人。
    他目光如炬,看向卷首的经义大题: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这道题出自《中庸》,是儒家修身养性的至理。
    考官出这道题,考的不仅仅是考生对经典的原意解释,更是要在这寒风凛冽的考场上,看谁能真正守住那份气。
    他提笔写下。
    “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
    陆川蘸饱了墨,笔尖如游龙戏水,在草稿纸上落下了【破题】第一句:
    “性情之正,在於未发之寂;动静之宜,见於中节之和。”
    接下来的小八股段落,陆川屏息凝神。
    他没有隨大流去空谈圣人的境界,而是將这一年多来的磨礪,写了下来。
    他在【承题】中写道:
    “人心如水,静则为中。然处世之道,非久居寂灭,乃在於喜怒哀乐之交发,而无一不合於法度。不偏不倚,谓之中;无乖无戾,谓之和。”
    这一段,他写得鏗鏘有力。
    他在告诉考官:读书人的修养,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装木头,而是在这滚滚红尘、在这压力如山的考场上,即便心中有喜怒,落笔却依然能中节。
    到了最后的简单作文,陆川意兴飞扬,笔锋一转,结合了当下,写下了一段短评:
    “余观今之学者,未发之时,心浮气躁,难求其中;既发之后,趋炎附势,莫谈其和。所谓读书,非为求一官之荣,乃为求此心之『中和』。临大事而不乱,处逆境而不怨,方为真中和,方为真读书人。”
    最后这一句“临大事而不乱,处逆境而不怨”,不仅是在答题,更是陆川对自己的总结。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回锋,整张卷子墨跡还未乾。
    陆川將毛笔搁在砚台上。
    按照规矩,他必须在这狭窄的號舍里守卷。
    此时,考场內已响起了阵阵异动。
    陆川右后方的一名学子,或许是因为那句喜怒哀乐勾起了心中积压已久的辛酸,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扔了笔,趴在狭窄的木板上放声痛哭。
    巡考的差役冷麵如铁,大步流星走过去,直接撕了他的卷子,像提小鸡一样將其逐出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