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属对课

    陆川低头敛目,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先恭敬地行了大礼,才將背上的布包袱稳稳放在一旁的梨花木案上。
    “假期三日,归乡可曾荒废学业?”赵夫子放下书卷,眼神如炬,生怕这少年沾染了乡野的惫懒。
    “回夫子,学生不敢。”陆川直起身子,从包袱最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叠整齐的稿纸,双手呈上,“学生此番归家,除却温习功课、临摹碑帖,亦將夫子教诲之道付诸农桑。”
    “这是学生连夜整理的,请夫子过目。”
    赵夫子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接过文稿,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隨著纸上的文字映入眼帘,他的神色逐渐由轻鬆转为凝重,最后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稿纸上,陆川用端正的楷书详细记录了坡地的坡度、土质的湿度、草木灰的配比,赵夫子忍不住拍案叫绝。
    “妙啊,以石垒坎,存温御寒;划分方格,各司其职。”
    陆川谦逊地低下头:“夫子谬讚了。学生只是觉得,农人劳作往往盲目,若能依循自然法度,量化深耕,必能事半功倍。”
    “好。”赵夫子抚须大笑,“你这份实录,极有见地。若能成功引种成活,老夫定要將其荐予县令大人,作为本县农桑格物的典范。”
    陆川心中微微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夫子,其实学生此番还有一桩忧虑。”陆川適时地露出一丝愁容,语气诚恳,“学生在乡间闻听,县城几家药行仗著有县衙的专营批文,意欲垄断全县药种。学生担心,待咱们陆家村这药田长成,会因无名无分,被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强行收缴。”
    赵夫子闻言,脸色顿时一沉,重重一拍桌子:“荒唐,此乃学宫子弟实践圣贤学问之圣地,岂容那些铜臭商贾染指?那县衙的批文,管得著利禄,还能管得著老夫教书育人不成?”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隨即提笔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大字,並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鑑。
    “拿著!”赵夫子將那张纸递给陆川,神色肃然,“这上面写明了陆家村后山乃是老夫圈定的试验田。若有谁敢打那片地的主意,便叫他来这学塾,跟老夫辩一辩。”
    辞別了赵夫子,陆川走出內书院。
    重返学塾后,生活如同一池静水。
    晨钟响起时,陆川已在书斋就位。
    晨曦微露时,他已在后院老槐树下诵读《幼学琼林》;午后骄阳下,他在书斋里反覆临摹前朝名家的字帖。
    对於丙班那些尚在纠结《三字经》生僻字的同窗来说,陆川的进度简直快得惊人。
    那些蒙学基础,他凭藉前世敏锐的逻辑感与这具身体过目不忘的本领,早已烂熟於心。
    陆川如今的重点,已经悄然转移到了对《大戴礼记》和《尚书》的研读上。
    陆川的课桌上,除了必读的经书,还多了几叠厚厚的写仿纸。
    他练字极勤,《多宝塔碑》的骨力在指尖一点点渗出。
    他不只是生搬硬套地临摹,更是在拆解每一个偏旁部首。
    赵夫子在讲台上授课,讲到“二十四孝”,讲到“君臣父子”。
    陆川坐在台下,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划过,將夫子讲解的每一个释义都详细標註在书页边缘。
    他听得专注,对於这些时代的主流思想,他如海绵吸水般全盘接纳。
    他深知,要在这场科举的长跑中胜出,这些经义便是唯一的考点。
    窗外春蝉始鸣,书斋內唯有翻书声和学子们偶尔的咳嗽声。
    这种枯燥的、重复的治学生活,在陆川眼里,却异常美好。
    这日,赵夫子考校完眾人对《神童诗》的背诵,满意地抚了抚须,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声律”二字。
    “蒙学识字,已有时日。”赵夫子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自今日起,我等开始学习『属对』。”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学童们顿时来了精神。
    对对子,这在他们看来,可比死记硬背经书要有趣得多。
    “尔等莫要以为这只是文字游戏。”赵夫子神色肃穆,手中戒尺在空中虚点,“属对之学,乃是习诗作赋的根基。讲究的是词性相对、结构相应、声韵相合。”
    他停顿片刻,走到陆川面前,显然是打算先起个调子。
    “陆川,你且听好。老夫出个一字对:『云』。”
    陆川起身,抚平衣褶,从容答道:『雨』。
    “二字对:『晚照』。”
    “『晴空』。”
    赵夫子微微頷首,语速加快:“三字对:『三尺剑』。”
    陆川不假思索,应声而对:“『六钧弓』。”
    这几下对答如流,词性精准,不仅周围的同窗听得一愣一愣,连赵夫子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好,陆川且坐下。”赵夫子走回讲台,开始详细拆解其中的关窍。
    “尔等瞧,『剑』对『弓』,是器物对器物;『三尺』对『六钧』,是数目对数目。”
    “这便是词性相对。不仅如此,『剑』是仄声,『弓』是平声,这便是声韵相合。”
    他拿起戒尺,在黑板上的声律二字上重重一敲。
    “属对之要,第一在於积累。你若不识草木之名、不辨山川之势,胸中无物,便对不出工整的词句。”
    “第二在於感知平仄。文字有阴阳,声调有高低。平声平道莫低昂,仄声短促急收藏。”
    陆川听得仔细,手中毛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平仄的规律。这对他来说,是一套全新的学问。
    隨后,赵夫子又出了几个题目,让班上的其他学童尝试。
    “『五老峰』,谁来对?”
    一名稍微年长的学童站起来,支支吾吾道:“『三……三道门』?”
    同窗们哄堂大笑。
    赵夫子也摇了摇头:“『峰』是名山,『门』虽也是名词,但意境差了些。谁有更好的?”
    陆川再次起身,轻声道:“夫子,学生试对:『九华山』。”
    “『五』对『九』,皆为单数;『老』对『华』,皆为形容;『峰』对『山』,严丝合缝。”赵夫子大讚,“此对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