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假尽

    清晨,陆家村。
    陆川是在一阵前所未有的热闹声中醒来的。
    往日的清晨,村里只有零星的鸡鸣和汉子们咳嗽吐痰的声音,可今日,隱约传来的开垦號子,竟与远处的犬吠交织在一起。
    陆川起床后,先用清凉的井水拍了拍脸,便端坐在堂屋的木凳上,就著第一缕晨光摊开了《多宝塔碑》。
    他不只是练字,口中还低声诵读著《论语》里的篇章。
    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散开,带著一种读书人独有的韵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陆守业轻手轻脚地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攥著个刚蒸好的杂粮窝头,听著儿子的诵读声,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不懂经义,但他觉得这声音比县城里戏台上的唱腔还要好听。
    他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草帘子,闺女还在睡梦里砸吧嘴。
    陆守业心里嘆了口气,自家这闺女虽然乖巧,但终究是个女娃,若是能像川儿一样,哪怕沾上半分读书人的气,往后嫁人也能高看一眼。
    他走过去,轻轻拍醒了陆小满,压低嗓门道:“快起!去你哥屋门前坐著,听听你哥念的书。那可是圣贤道理,听一耳朵都能长聪明,別整天就知道赖床。”
    陆川察觉到门边的动静,微微抬头,看见小满正蹲在门槛上,双手托著下巴。
    陆川收起严肃的神色,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招了招手,示意妹妹坐到身边来。
    小满熟练地盘腿坐在陆川腿边。
    “这是乾,这是坤。”陆川隨手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字。
    小满虽然活泼好动,但对哥哥教的字却有著一股子钻劲。
    她在沙里一笔一划地跟著划拉:“哥,我记得,上次你教我写过生字,地里生药的生。你说写好了这个字,咱家就有大房子住了。”
    陆守业在后园拔菜,偷眼瞧见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小满新鲜劲儿一过,肚子里的馋虫便开始作祟。
    她嗅了嗅灶房里传出来的红薯香气,屁股底下就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哥哥,坤字长了腿,它想去吃红薯了。”小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趁著陆川失笑的空档,猫著腰,一溜烟就钻向灶房。
    她边跑还边清脆地喊著:“娘,我会写了,快给我一个最大的红薯奖励奖励。”
    陆川看著那落荒而逃的小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母端著稀饭出来,只见院门口空留陆川一人,气得跺脚:“这皮丫头,给点顏色就开染坊,真该让你哥拿戒尺抽你手心。”
    话虽如此,眼里却满是笑意。
    在这个食不果腹的年代,闺女能跟著儿子识几个字,这在村里已是很好了。
    早饭过后,离回学塾的时辰还早,陆川不自觉地又踱步到了后山的药田边。
    陆大山正带著几个汉子在引水,见到陆川:“川儿,你瞧这水路,按你画的图引过来了,土润得正合適。”
    陆川仔细查看地头的湿度,正要开口叮嘱几句,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里正陆德寿正背著手,一脸严肃地从村道那头朝这边走来。
    陆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可没忘了赵夫子的叮嘱“读书人不可分心於庶务”。
    要是被里正叔爷逮住自己大清早不读书却在泥地里转悠,少不得又是一番关於玩物丧志的语重心长。
    “大叔,我先回了!”陆川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沿著水渠另一侧的灌木丛,猫著腰飞快地溜走了。
    陆德寿走到跟前,只看到陆大山一个人,疑惑地问:“刚才好像瞧见川儿在这儿?”
    陆大山憨厚一笑:“川儿刚看了眼水路,说是还要回去临帖,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德寿望著那抹消失在篱笆后的青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这小子心思机敏得跟猴儿一样,倒是有数。”
    三日的假期转瞬即逝。
    野生的种子已入土安家。
    出发这天,陆母给陆川的包袱里塞了六个煮熟的咸鸭蛋,又往他怀里揣了一小袋晒乾的红薯干,叮嘱道:“读书费脑子,饿了就咬一口,別亏了身体。”
    陆小满拽著他的衣角,眼里满是不舍:“哥,回来还教我认字,我要学写哥的名字。”
    陆川摸了摸妹妹的头,温声道:“在家听娘的话,下次回来,不仅教你写名字,还给你带县城里最甜的麦芽糖。”
    小满重重地下了头,欢快地挥著小手:“哥哥快去快回!我也要努力识字,以后帮你管帐。”
    陆守业背起那沉甸甸的包裹,看向儿子,眼里满是自豪:“川儿,走吧。你叔爷已经在村口牛车上等著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牛车已在晨光中等候多时。
    “川儿,坐稳了。”六叔公一扬鞭子,老青牛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陆川坐在车尾,看著路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其实脑子里一刻也没閒著。
    “叔公,”陆川突然开口,“那乱石滩的种虽然命硬,但头一个月最忌大水。若是遇到暴雨,一定要让大山伯把西边那个豁口给堵上,否则水倒灌进去,种头烂了,咱们这一个月的力气就白费了。”
    陆德寿听得一愣,隨即失笑道:“你这娃娃,心眼子比那筛子还多。放心吧,你大山伯现在把那片坡看得比他家祖坟还重,昨晚上还提著灯笼去数坑呢。”
    陆川笑了笑,没再多言。
    当日午后,清阳县学塾那两扇漆红的大门终於出现在视线尽头。
    陆守业在门槛外停下了步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把包袱递给陆川,语重心长道:“川儿,爹回去了。地里的事儿你別操心。”
    “爹,您保重。”
    踏进学塾的那一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香和学子们整齐的诵读声。
    陆川背著包袱,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寢房,而是直奔赵夫子的內书院。
    “学生陆川,月假归来,求见夫子。”
    內书院中,香炉里正燃著定神的柏子香。
    赵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著卷微微泛黄的《说文解字》,正闭目沉思。
    听到门外的清亮声响,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温和:“是川儿啊,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