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绝不是意外!

    第98章 这,绝不是意外!
    高强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他本想反驳,可成本核算表上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的他无从下口。
    他之前给韩栋扣下的那顶资本主义的大帽子,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损失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会议室里得到了片刻的寂静。
    烟雾依旧繚绕著,呛得人嗓子发乾。
    所有中层干部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从那份文件上移开,最后全部匯集到坐在主位上的周兴国身上。
    现在,该厂长表態了。
    周兴国没有立刻说话。
    他掐灭了手里已经烧到头的烟,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却没有点著,只是夹在两根手指之间。
    周兴国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一脸愁容。
    这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显得格外刺耳。
    以此同时,高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周兴国的下一个决定,將直接宣判他质检科甚至是他个人今后的命运!
    过了片刻,周兴国停下敲击,转而拿起那份《改革方案》。
    紧接著,周兴国扫视了一圈眾人,郑重的说道:“刚才,高科长说韩栋同志的这套办法,是搞资本主义,是把工人和厂子搞成对立面。
    这个说法,非常严重。”
    周兴国话中听不出息喜怒,但极为严肃。
    “我们是国营厂,是社会主义的基石,这个根,绝对不能动摇。
    但是,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什么叫做主人翁精神?
    主人翁就可以隨便糟蹋厂里的东西么,就可以隨便浪费国有资源么?”
    会议室內的气氛愈发紧张,周兴国將问题的严重性再次拔高。
    “上个月,六千零七十九块!
    同志们,这不是六十块,也不是六百块!
    而是我们三厂,一个月纯利润的三分之一!
    就这么没了!”
    说到这,周兴国猛地一拍桌子,那根没点燃的烟被震飞出去。
    眾人噤若寒蝉,不敢直视周兴国。
    周兴国重新拾起那根被震飞的烟,划了根火柴点著后,深深的嘬了一口,稍微平復了下情绪。
    “这笔钱,要是省下来,能干什么?
    能给咱们厂填上一台纯新的c1632!
    能连续三个月给优秀班组发放奖金!
    能给咱食堂的伙食,顿顿添上肉!
    可现在呢,就因为我们同志口中所谓的常有的事儿不算什么大事儿”,导致我们算不清这比糊涂帐!”
    周兴国说到一半,站起身来,朝著窗边走去,看著对面仍旧热火朝天的厂区。
    “我们红星三厂现在是什么光景,大伙几心里都有数,我们等不来救济,也靠不上总厂。
    纺织厂的订单,那是韩栋同志拼了老命才抢回来的活路!
    可要是按照我们现在这种搞法,每一环的质量得不到应有的保障,到最后是赔是赚,你们的篤定么?
    到那个时候,我们拿什么去谈主人翁精神?
    连厂子都没了,我们这些主人翁,又要去哪当家做主?”
    周兴国一连串的质问,让会议室里的干部们一个个低下了头。
    这些话太过实在,让他们无法做出任何反驳。
    厂子亏损,还谈什么情面,谈什么老规矩?
    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周兴国喘了口气,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了高强身上。
    “高强同志,你说的这套办法是把工人当贼防著,我看是你没读明白。
    依我看,韩栋同志的这个方案,不是把工人和厂子对立起来。
    恰恰相反,他是把工人的利益和厂子的利益,真真正正的捆在了一起!
    厂子好了,大家都有奖金拿,干得不好影响到集体利益,就要接受惩罚,这才是真正的主人翁责任制!”
    围坐的几位部门领导频频点头,认为厂长周兴国说的在理。
    高强彻底没了动静,他坐的笔直,额头上满是汗珠,不敢再多说半句。
    周兴国抽了两口烟后,继续说道:“我宣布,韩栋同志提交的《红星三厂质量管理体系改革方案》,正式通过!
    从今天起,我们厂就要成立一个独立的质检小组,將质量控制,贯彻到生產的每一个环节当中。
    这个质检小组,拥有独立於生產车间和原质检科的权力。
    首要任务是在生產过程中,发现问题,拦截问题,解决问题。
    把不合格的產品,消灭在萌芽状態。
    至於质检小组的负责人,我之前已经跟韩栋同志商量过,就由刘卫东同志来担任。”
    周兴国的目光转移到刘卫东身上。
    “老刘,你刚从一线提拔上来,车间里的情况你最熟,工人的脾气你也最了解。
    这个担子你来挑,我放心。”
    刘卫东立刻站起身来,挺直了腰板说道:“请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周兴国满意的点了点头,最后看向韩栋。
    “韩栋同志,你是这个方案的提出者和制定者。
    具体的技术细节和执行流程,由你全权负责,老刘配合你。
    一个月內,咱们看效果说话。”
    “是。”
    韩栋点头示意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干部们陆续走出了会议室,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有兴奋的,看到了厂子变革的希望,也有忧心的,不知道这番大动作会给自己的工作带来多大衝击。
    还有几个车间主任,则是一脸凝重,开始盘算著回去该如何向手下的工人们传达这个消息。
    高强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失魂落魄的走在走廊上,手里那份改革方案被他攥的褶皱。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质检科长的权力,已经被架空了大半。
    高强经营了十几年的最后一道防线,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套全新的质检体系冲的七零八落。
    刘卫东和韩栋並排走在后面。
    “韩科长,你今天可是把高科长给得罪了。”
    刘卫东点上一颗烟,半笑著说道,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担忧。
    韩栋回应道:“我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想要解决现有问题。”
    刘卫东嘬了一口连连点头。
    “这个我懂,厂里这摊子事儿,早就该这么整顿了!
    也就是你有这个魄力,但凡换了別人,今天这会,怕是根本开不下去。
    你放心,质检小组这边,我亲自给你把好关,那些老师傅要是再闹什么情绪,我豁出去这张老脸给你摆平。”
    韩栋点了点头,跟刘卫东交代几处细节后,各自离去。
    红星三厂的改革,势如破竹,很快便开始了动作。
    韩栋挑头组建的质检小组,成了全厂的焦点。
    机加工车间,一台c620车床旁,身兼质检组成员的张勇连忙喊了一声。
    “停一下!”
    正在操作车床的年轻人手一抖,赶忙关掉了机器。
    张勇身为技术科和技术革新小组的成员,如今又是质检小组的一员,对韩栋制定的那套標准吃的最透彻。
    他拿著一张《首件检测记录单》,走到工具机前,用鉤子把刚车了一半的零件勾出来,拿棉布一擦,卡尺搭了上去。
    “內孔深度偏了0.2毫米,你这刀没对准。”
    张勇指著记录单上的公差范围。
    “幸亏发现的早,不然这就是一块废料。”
    那个年轻人嚇出了一身冷汗,连连点头。
    “是是是,我下次一定注意!多谢张技术员!”
    类似的场面,在厂里的各个角落不断出现。
    起初还有些老师傅觉得这是多此一举,嫌麻烦。
    可当月底的生產报表和废品统计一出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废品率相比上月,再次下降了百分之二十!
    这就意味著,省下了不少真金白银!
    厂长周兴国拿著报表,在干部会议上一个劲儿的表扬质检小组,並且当场宣布,所有一线工人,这个月奖金上浮百分之五!
    消息一经传开,整个厂子都沸腾了!
    工人们干活儿的劲头更足。
    以前是为了厂子干,现在更是为了自己干。
    厂子的利益和工人们的钱袋子,被韩栋用一套制度,严丝合缝的捆在了一起。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螺旋锥齿轮额生產线已经初步理顺,就等著採购科那边,把定製的特种刀具和高强度螺栓配套的电机买回来。
    之后就能开足马力,进行大规模生產。
    红星三厂採购科的科长刘红兵,这几天嘴上起了好几个大泡。
    他领了韩栋亲自开的採购清单,上面罗列的物料,有好几样都相当难採买,是滨江市面上不常见的型號。
    它显示派了科里最机灵的採购员小张,去了合作十几年的滨江市刀具厂採购。
    小张骑著厂里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哼著小曲儿就上路了。
    可半天后,他就垂头丧气的溜了回来。
    ——
    “刘科长,刀具厂那边,出问题了。
    刘红兵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道:“怎么回事?他们厂长老黄前段时间还跟我喝过酒呢。”
    小张一脸憋屈。
    “我去了,找到了他们供销科的科长,人家客客气气的又是倒茶又是递烟的o
    可我一把採购单递过去,他立刻就黑了脸。”
    “他说什么?”
    “他说我们要的那种w18cr4v高速钢铣刀,厂里没库存了,生產线也排满了,出货最早也得再等两个月。”
    小张满脸无奈的说著。
    刘红兵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事儿不对劲。
    “胡扯!上个星期我还跟他们厂长老黄通过电话,说是他们刚从太原进了一批高速钢,库存足得很!
    你没跟他说,我们这是给纺织厂做配套件的急单?”
    “我说了啊!”
    小张一拍大腿,急著说道:“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这是市里都关注的项目。
    他们那供销科长就跟我一个劲儿的打太极,一会儿说原料紧张,一会儿又说设备检修的。
    反正最后就是一句话,做不了。”
    刘红兵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件事儿他越想越蹊蹺。
    “这样,你再去五金厂和电机厂问问,我们採购清单上的高强度螺栓,和那款减速电机,看看他们怎么说。”
    “是!”
    小张领了命,又跑了一下午。
    结果快到傍晚才回来,脸色比上午还要难看。
    五金厂的答覆是,他们厂接了外省的大订单,厂里所有规格的螺栓都优先供应那边,滨江本地的小单子,一概不接。
    电机厂更是离谱,直接说他们厂的生產许可证到期了,正在重新申请办理,暂时停止一切生產经营活动。
    刘卫兵得知这些消息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愁的心里堵得慌。
    一家是巧合,两家那是意外。
    可这三家四家的,所有清单上的关键物料供应商,全都口径一致的拒绝供货。
    这要是再看不出来问题,他这个十几年的採购科长就白干了!
    这,绝不是意外!
    刘红兵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小跑著上了二楼,直奔厂长办公室。
    他也顾不上敲门,猛地推开了门。
    “周厂长!”
    周兴国此时正研读著韩栋给他的技术革新文件。
    他正看的入神,被突如其来的刘红兵这一嗓子吼了个激灵。
    “红兵同志,你这么慌张作甚,天又没塌下来!”
    周兴国紧皱著眉,端起茶缸喝水顺了口气。
    “厂长,出大事儿了!
    咱们厂的採购,被人卡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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