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良宴(三十)

    奚融还是坚持睡在了客房。
    怕萧容不悦,他还想好了一番说辞,且是有些可怜让人不忍拒绝的说辞。
    但不知是不是萧恩在场,听了他的诉求,萧容微微一笑,很通情达理道:“之前是我考虑不周,阿翁,把隔间收拾出来,给太子殿下居住吧。”
    太子如此注意分寸和影响,并不由着世子随性而为,萧恩面上不显,心中多了几分赞许。
    到底是储君,就算是个不受宠的储君,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并非十分孟浪之人。
    萧恩心稍稍宽慰。
    否则以奚融过往名声,他总觉得世子吃了大亏,轻而易举就被人骗了心,还骗了……就像精心娇养的小白菜被外来的豺狼拱开篱笆叼走了一般,连带着对奚融也总忍不住生出点不满。
    玉龙台上平日只有萧王和世子萧容有落榻之处,一般情况下是不设客房的,但拾掇出一间干净不失规格又符合世子心意的房间也不是什么难事,在萧容开口吩咐之前,萧恩早已准备妥当。
    萧容亲自送奚融到房间,检查一圈,确定没有不妥帖之处,才由萧恩陪着回了起居室。
    “那三人如何了?”
    进到室中,萧容跪坐下去,问。
    萧恩放下手中提的宫灯,躬身将案侧摆着的树形连盏金灯一一点亮:“依照世子吩咐,给他们送了水和窝头,但那位公孙将军臂上刀伤看着不轻,可需老奴叫府医过去给他进行简单包扎?”
    萧容:“这点小事,你瞧着办吧。”
    萧恩笑着点头,起身斟了碗热茶,放到案上。
    “世子打算瞒太子到何时呢?”
    萧恩闲话一般,问。
    萧容合袖而坐,凝盯着金枝上晃动的烛影。
    “眼下京都形势复杂,我不想给他增添多余负担。”
    萧恩:“但世子一个人承受,未免太辛苦了一些。”
    萧恩久随萧王,足够理性,这种时候依旧忍不住护短。
    萧容不以为然掀起眼帘。
    “这有什么,父王当年不也是一人么。”
    以前世子从不会这般毫无顾忌提及自己身世,如今当真是百无禁忌。
    萧恩摇头。
    “当年王爷带世子回京都时,世子都已经能活蹦乱跳了。”
    萧容一默,神色不明。
    “这么说,我出生时,燕雎真的也在场。”
    “王爷在北地的事,老奴不甚清楚,但老奴记得,当年随世子一道回京、沿途负责照料世子的两个婆子,都是出自燕王府。”
    萧容倏地看向萧恩。
    “后来我怎没见过她们?”
    “世子回京后,王爷就将他们遣回燕北了。”
    萧容眸色一沉。
    “她们是燕雎安插的眼线吧。”
    萧恩摇头:“他们北地口音太重,王爷怕她们把世子口音带坏。”
    “……”
    他就知道,燕雎绝对没有安好心。
    这种法子,简直比安插眼线更阴险。
    萧容往外看了眼黢黑夜色:“盯好那三个,若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刻报与我知道,另外这两日府中也要加强巡逻,后门关闭,只留一扇角门,所有人凭腰牌令牌出入,凡有客拜访,一律在前门接待。”
    “世子放心,这些琐事老奴自会安排妥当。”
    “我困了,阿翁也去休息吧。”
    萧容道。
    萧恩没立刻退下。
    “可需老奴夜里守在外头陪着世子?”
    “不用,我又非三岁稚子。”
    萧恩提灯退了下去。
    奚融客房就在起居室旁边,仅几步之遥。
    简单沐浴更衣毕,奚融端坐在床帐内,听着隔壁再无任何声响传出,里面主人应已安稳入眠,才也和衣躺下。
    房间里飘浮着若有若无的书香。
    听说这里以前是萧容用来练字的小书房,奚融内心不禁一柔,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令人安宁的气息之中。
    四下一片悄然,窗纸上映着白梅树影。
    奚融阖上眼,提前在心中计算着明日安排和行程,耳畔忽传来一道极轻的吱呀声响。
    奚融没有动。
    须臾功夫,一道影子已经猫儿一般掀开金纱帐,钻了进来。
    萧容是抱着枕头过来的,直接将枕头往里侧一摆,躺了下去,轻车熟路伸臂抱住奚融的腰。
    奚融失笑。
    “你这样偷偷过来,萧总管会担心的。”
    “他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毫无负担道。
    奚融视线落在萧容颈下的那方精致可爱的玉枕上。
    看着玉枕表面绘制的图案,道:“是游仙枕。”
    千金难求的稀世珍宝游仙枕,用特殊绿玉制成,冬暖夏凉,不过萧氏世子最寻常的枕下之物而已。
    萧容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故而刚刚进来时,顺手将烛台放在了外面圆案上。
    灯影摇曳,名贵软云纱织就的金纱帐内一片柔静光影。
    萧容对这些日常用具向来不在意,从小到大,能出现在他眼前的东西自不可能是寻常俗物,更遑论这种贴身物品,见奚融似乎感兴趣,便道:“幼时每逢夏日,我十分怕热,萧恩便送来了此物,枕着还算舒服,就用到了现在。”
    奚融点头。
    “你大约不知,这是前朝宫廷之物,是一位痴情帝王搜罗天下美玉,为其心爱皇后打制。”
    “那位帝王薨逝后,游仙枕也不知所踪,不少世家大族都曾花费重金寻找。孤早听闻,有官员将此枕献于了萧王,原本只当讹传,没想到竟是真的。”
    “毕竟孤听说,萧王爷很少接受官员献礼,对古玩珍宝也鲜有兴趣。”
    萧容一怔。
    萧恩当年送这枕头给他时,只说是在整理库房时偶然发现的,并未提及萧王。
    奚融道:“我知此事,是因当时深受热毒折磨,彻夜难眠,宋阳想寻此物为我缓解苦痛。”
    “当时我听说传闻,还以为游仙枕果然名贵,连萧王爷都另眼相看,如今看来,或许另有内情。”
    萧容冷静摇头:“应当只是巧合而已。”
    但奚融的话,确然令萧容想起一些事情。
    在他得此玉枕前,萧王有一阵子操劳公务,引发旧疾,夜里总难安眠,每日都要由府医针灸半个时辰才歇息。那时他正是进学年纪,严格遵守晨昏定省规矩,每日夜里去主院向萧王请安,基本都能看到府医也在,故而对此事印象深刻。
    地方官员不会无缘无故给萧王献礼。
    莫非是听说此事,才献上了游仙枕?
    可能萧王用过觉得功效尔尔,便弃之不用,丢到了库房里,之后恰巧被萧恩翻了出来。
    如此,所有事情倒讲得通了。
    “这玉枕真有这么大的功效么?”
    萧容问。
    奚融:“一梦游仙,故名游仙枕,能让众世家竞相追逐,应当不假。”
    “要不咱们换一换。”
    萧容提议。
    可惜玉枕太小巧了了些,他们不能合枕。
    奚融再度失笑。
    “不用,孤体内热毒有冰魄压制,已不需靠游仙枕缓解。”
    这夜,嗅着自小到大闻惯的气息,蜷在奚融怀里,萧容总算能暂时忘掉这两日发生的一连串变故,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怀中人恬静睡颜,奚融却有些不舍得睡。
    因这一刻安宁,让他产生一种回到松州山间的恍惚感。
    在他最落魄之际,上天赐予了他最珍贵最甜蜜的礼物。
    他一直没有告诉他,其实很早以前,在京都街头,他就遇到过他,准确说,是他的车驾。
    那时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车中人发生关联。
    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崔氏遭受的一切,令他真正清醒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也对所有世家大族深恶痛绝,敬而远之。
    五姓七望,永不可能接纳一个身负异族血脉的太子,即使他表现出最大程度的勤勉上进,和最大程度的谦卑。
    崔氏拒绝他那一刻,他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做得不够好,一度心灰意冷。
    直到崔道桓转眼成了魏王的老师,他才知自己以前所行所为在旁人眼中皆是笑柄。
    他以为余生目之所及皆是黑暗。
    光明与美好来得如此突然,猝不及防。
    **
    “老夫人,太子仍未从萧王府出来。”
    王氏,仆从将消息禀报给沉着面坐在榻上的王老夫人。
    “好,真是好啊。”
    王老夫人齿间一连发出几声冷笑。
    “萧容,你竟真敢如此堂而皇之将老身和王氏的脸面往地上踩!”
    晋王和王延寿都站在一边。
    “母亲息怒。”
    王延寿先开口劝:“眼下世子既已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咱们还是设法缓和一下和世子关系,勿要和世子再撕破脸才是。若是闹得太僵,可真就无法收场了。”
    王老夫人重哼一声。
    “蠢货,你难道还没瞧明白,不是我与他过不去,是他铁了心要与咱们王氏撕破脸,他当真以为,回到萧氏,他就能左右整个萧氏的立场么。竖子猖狂!我便不信,萧氏上下能由着他胡作非为。”
    “母亲是想?”
    “且等着瞧吧,我会让他亲自到王氏,将我恭恭敬敬请到玉龙台去。你去知会一声晋王,明日不必再去萧王府拜访,另外你再备几份厚礼,帮我送到萧氏有话语权的几个支系那里。上月陛下刚赏了我一支千年老参,你也包起来,送到三房给玉柯公子疗伤去,还有我佛室里那尊白玉观音,送到萧三爷那里,请他赏玩,就说是我一点心意。”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