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良宴(二十九)

    一道清晰的咕噜声,打破诡异的沉默。
    孟翚尴尬挠挠头。
    “都一日没吃东西了,你们不饿么?”
    “这小世子把咱们关在这里,不闻不问的,连口吃的也不给,算怎么个事。”
    章冉:“忍忍吧,人家肯不计前嫌收留咱们,已经够意思了。”
    “我现在倒更担心燕北那边,秦钟并不知京都发生的这些事,崔氏既敢对咱们动手,多半也会第一时间利用景曦去遥控燕北。”
    “你说的有理,咱们得赶紧见到那小世子,让他帮咱们把消息传出去。”
    孟翚是个急性子,立刻起身去喊守在外头的侍卫。
    然而任他如何叫喊,那些侍卫都聋了一般,充耳不闻,最后一个瞧着像领头的过来,严厉警告他们,再敢喧闹,就将他们赶出府去。
    章冉和公孙羽让他回来。
    公孙羽道:“这位世子的脾气,我多少了解一些,今夜他肯定会见咱们的,耐心等一等吧。”
    孟翚只能饥肠辘辘坐了回去。
    三人一直挨到后半夜,马厩外才终于有动静。
    萧恩提着灯,带着两名侍卫和几名仆从走了进来。
    公孙羽是识得萧恩的,立刻第一个站了起来作礼:“萧总管。”
    萧恩点头:“我们世子有请,三位将军随我过去吧。”
    三人俱是一喜。
    萧王府很大,出了马厩,七绕八绕一大圈,孟翚迫不及待问:“你们世子在哪里?还得走多久?”
    “先不急。”
    萧恩停下步,打量三人。
    “前面就是浴房,三位将军还是先收拾一下再过去。”
    萧恩点了几名仆从,带三人去沐浴更衣。
    孟翚急道:“总管你不必客气,正事要紧,我们不用洗。”
    章冉和公孙羽都附和点头。
    萧恩:“三位误会了,是我们世子爱洁净。”
    “……”
    三人顿时闭嘴。
    收拾妥当已是一刻之后。
    萧恩带着三人来到玉龙台上,在正中亮着灯的房间外停下。
    “三位进去吧。”
    三人推门而入,果然萧容一身素色宽袍,素带束发,坐在满堂明曜烛火之间,正面无表情垂目翻着一卷书册。
    便是最普通的素色大袖袍,少年世子亦姿容明秀,如玉蕴彩。
    萧恩奉了一盏热茶进来,放到少年案头,便退了下去,将门合上。
    自打从燕山口中得知那桩堪称石破天惊的辛秘,三人再看案后少年,自和以往不同,互相对望一眼,激动跪落。
    “末将参见少主!”
    “住口!”萧容将书册掷于案,冷冷掀起眼帘。
    “谁是你们少主?”
    “再敢胡乱攀扯,便滚出去。”
    小少主脾气不是一般差,孟翚识趣闭了嘴,看向另外两人。
    公孙羽忙再行一个大礼:“是我们冒犯世子了,世子勿怪。”
    “世子今日出手搭救,我们感恩不尽。”
    “末将代我们王爷,代燕北将士,叩谢世子大恩。”
    语罢,公孙羽郑重叩首。
    孟翚和章冉也跟着叩首。
    萧容直接冷笑。
    “你们不必如此自作多情,谁说我要救你们了,我将你们拘在府中,不过是为了调查清楚燕雎谋害我父王之事而已。”
    “你们三个,如今不过燕雎麾下三条断脊之犬,也配我救。”
    这话是真难听。
    孟翚下意识想争辩,想到训话的不仅是萧王世子,还是燕北军的小少主,又窝窝囊囊把头低了下去。
    “是,是,是我们自作多情了。”
    公孙羽态度更是恭敬千倍。
    “但请世子相信,我们王爷真的没有参与谋害萧王爷。”
    萧容:“废话就不必说了。”
    “现在我问一句,你们答一句,若再有一句废话,我直接让人割了你们舌头。”
    “第一,你们口口声声称燕雎无辜,燕雎为何会出现在京郊?”
    三人一时语塞。
    公孙羽硬着头皮答:“王爷的确是接到一个消息后,匆忙赶去,且只带了麾下十八骑。”
    “什么消息?”
    “是随行燕王府斥候传来的的,只有王爷能看到的密信,末将不得而知,但末将敢保证,王爷此前与张清芳绝无瓜葛。”
    “那斥候何在?”
    “……和王爷一起失踪了。”
    萧容扯唇。
    “那便是没有证据了。”
    公孙羽:“但世子请想一想,王爷若真与张清芳联手谋害萧王爷,为何只带十八骑,而不带更多兵马,且此事王爷也没必要亲自以身涉险,交给属下岂不更为妥帖。”
    萧容:“既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越隐秘越好。”
    这可真是百口莫辩。
    萧容没有给三人继续辩解的机会,再问:“此次会武,燕雎和崔氏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燕雎来京都真实目的,究竟为何?”
    此事公孙羽毫不犹豫答:“我们王爷只是接受崔道桓邀请,来京参与会武而已,和崔氏之间绝无任何协议。至于真实目的,以末将猜测,我们王爷一则是为了挫败银龙骑,夺得会武魁首。二则——应是接少主回燕北。”
    “住口!”
    萧容拿起案上玉龙宝剑,横在了公孙羽颈间。
    “你还敢胡乱攀扯!”
    公孙羽顶着颈间寒芒,道:“末将不敢欺瞒世子,世子从行辕离开那日夜里,王爷的确曾吩咐末将去准备一辆舒适豪华的马车,备着返程时用。当时末将不得其解,眼下来看,那很可能是王爷为——”
    公孙羽颈间立刻出现一道血痕。
    章冉和孟翚脸色大变,一起倒头拜下:“世子手下留情啊。”
    两人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萧容才沉着脸收起剑。
    王爷行事蹊跷不合常理,再这么问答下去,三人迟早交代在这里,章冉灵光一闪,道:“其实王爷的事,燕山是最清楚的,可惜燕山为了掩护我们逃出,落在了景曦和崔氏手里,世子若实在信不过我们,不如放我们先去将燕山救出。”
    萧容冷笑。
    “我若是崔道桓,此刻必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们三个蠢货自投罗网。”
    三人岂不明白。
    章冉叹息说出担忧。
    “崔道桓下一步恐怕就是利用景曦掌控燕北军,我们的生死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将京都情况传出去,让燕北有所防范,所以我们才会斗胆来向世子求助。”
    “求世子帮帮我们,帮帮燕北吧。”
    “若崔氏真的掌控了燕北铁骑,对萧氏和银龙骑也无好处的。”
    三人恳求道。
    这话倒是没错。
    萧容沉吟片刻,问:“崔道桓既有把握用景曦控制燕北,你们如何确定,你们的信一定比景曦更有说服力?”
    “这个好办。”
    公孙羽立刻开口。
    “虎猊佩不仅是王爷随身之物,玉佩背面还可做燕王私印,再配上末将或章冉笔迹,秦钟一定会重视的。”
    “重视?”
    萧容忍不住讽刺。
    “这么说,还有失败的可能?”
    公孙羽自然不好意思明说。
    眼下知晓王爷有亲生血脉的只有他们几个,此前王爷偏宠景曦,燕北大营皆知,崔道桓便是看重了此点,才扶持景曦做傀儡,秦钟坐镇后方,不明就里,上当可能性极大。
    萧容懒得再与几人饶舌,直接让萧恩准备了纸笔,命公孙羽写信。
    信也好写,公孙羽一气呵成写完,搁下笔,恭敬询问冷眼站在一侧的少年:“世子,虎猊佩……”
    萧容随意拿剑尖抵住信纸。
    “你们可以滚了。”
    “这封信送与不送,我自会斟酌。”
    “将他们关回马厩去。”
    最后一句,是吩咐萧恩的。
    孟翚:“!!”
    不等孟翚抗议,三人便被请了出去。
    萧容搁下剑,拿起信纸。
    奚融一身玄色,从后面绕出,道:“崔道桓必已封锁京都通往燕北的传信通道,走官驿或兵部线路定然不行。”
    萧容不可置否。
    “萧氏和银龙骑都有专门的传信通道,或可一试。”
    奚融禁不住勾了下唇。
    “你既已决定好,刚刚怎么还故意吓唬他们?”
    萧容轻哼:“要是让他们称心如意,他们今晚岂非就能高枕无忧,蒙头大睡,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再者,我确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冒这个险。”
    “用银龙骑传信,一则目标明显,二则,沿途虽能畅通无阻,但燕北形势不明,一旦入了燕北地界,会有许多不确定性。”
    奚融道:“不如交给我来办吧。”
    萧容抬目。
    奚融:“这些年我在北地略有一些经营,也有几个可靠心腹,他们对北地情况比较熟悉,至少能保证基本的安全问题。”
    萧容毫不犹豫摇头。
    奚融这些年过得不易,能在崔氏眼皮子底下经营出的势力,多半是当年北征蛮族之后,辛苦培养出来的。
    若因为此事暴露,奚融所有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还是用银龙骑。”
    奚融自然明白萧容顾虑,目光立时一柔。
    “放心,我不会冒险行事,只是送封信而已,不算什么以卵击石之事,再者,此事不仅关乎燕北局势,亦关乎边境安稳和数十万百姓安危,就算我此前经营因此遭受重创,也是我身为储君,应尽职责。”
    “你答应帮助他们,不也有此考量么?”
    萧容专注望着奚融,乌眸如漾了一汪秋水,烛火映在其中,明曜如星。
    奚融失笑。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心狠手辣,残暴不仁的太子?”
    萧容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