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0章

    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人之后回娘家重新改嫁,江冬雪也一样。
    她嫁人后发现自己被骗,心中很是不甘,对着周福贵各种发脾气,想过离开,但却始终没有走出那一步。再加上周福贵包容了她各种小性子,对她极尽耐心,她渐渐也接受了自己被骗的事实,都打算留下继续做周家妇,拿到一百两银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以后送孩子读书,夫妻俩分家后搬到镇上去住之类。
    结果呢,周福贵跑去赌,还一下子就输了五十多两银子。
    江冬雪拿到银票好多天,始终没舍得拿到镇上破开,让他一下子发一大半给兄弟俩赌窟窿,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再说,赌是个无底洞。
    周福贵现在指天发誓说自己改了,但谁能保证他就真的改了,万一没改,她以后怎么办?
    因此,江冬雪是铁了心要离开的,往日里她对公公婆婆即便心中不满,面上也不会太放肆。如今不同了,她打定主意回家另嫁,不用再对公公婆婆客气。
    面对周母的训斥,她满脸讥讽:“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那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他们兄弟有没有在外头欠一大堆债,周福贵不在,你可以问一下周福泉啊。”
    白氏还没生,得知弟媳妇回来的第一时间她就出门了,也是想看看弟媳妇带了些什么好东西回来。
    结果,好东西没有,坏消息倒有一个。
    她不相信身边男人会去赌……上次兄弟俩拿了十几两银子回来后,公公婆婆再三训斥,她们妯娌二人也是同样的态度。
    无论赚了多少银子,以后都不可以再去赌。
    心里不信,但又有些不安,白氏下意识扭头去看自家男人的神情。
    周福泉在家人面前,压根不会想到掩饰自己的心思,得知妹妹出了事,二弟夫妻俩空手而归,他脸色霎时变得特别难看。
    白氏见了,心头咯噔一声:“你真去赌了?输了多少?”
    她问出这话时,肚子一疼,但她只是伸手扶住,哪怕身下热流涌动,多半是要生了,她也不喊不闹,眼神执着地瞪着周福泉,“你说实话,不要骗我!”
    周母看儿媳似乎有些不适,想到儿媳就这几天临盆,扭头大吼:“老大,快说呀!”
    不管儿媳想知道,她也想听一听自家到底欠了多少银子。
    周福泉没想过把事情告知家人,但眼瞅着瞒不住,他也不想再欺瞒:“五十……五十六两!原本没这么多,因为要宽限五日,加了五天的利,刚好五十六两!”
    白氏再也撑不住,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往下倒。
    也是这时,一家人才发现她身下已经积了一滩血水。
    生养了三个孩子的周母一拍大腿:“坏了,这是要生!老大,别傻站着了,赶紧去烧水。”
    语罢,慌慌张张去屋檐下扶儿媳妇。
    村里的人生孩子,大部分人都舍不得请稳婆,只是由家中的婆婆或者是婶娘之类帮忙接生,一般得遇上难产,或是那实在想要母子平安又舍得花钱的人家,才会去请稳婆和大夫。
    值得一提的是,周家的砖瓦房还没盖顶,因为修房子前后得二十多天,也不好到别人家去借住这么久,周家干脆把猪圈腾出来打扫干净。
    这生孩子在旁人眼中是个腌臜的事,更不可能到别人家生,此时周家母子就将白氏往猪圈里挪。
    白氏原本想着多拖延几天,好歹在新房子里生孩子……此时她被拖着走,忍不住哭道:“周福泉,你怎么对得起我?让我在猪圈生孩子,真当我是母猪吗?”
    其实夫妻俩早就料到孩子有可能会生在猪圈……
    周福泉为此还多请了造房子的短工,希望能在孩子落地之前将房子弄好。
    周母觉得儿媳的话不中听,喝道:“快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
    原本白氏私底下和枕边人商量,等到临盆的时候,还是要请个稳婆过来,最好是连大夫一起请。周福泉那时手头握有大把银子,要造青砖瓦房,眼瞅着就能过好日子,自然是满口答应。甚至怕母亲不愿意,还提前跟母亲都说定了此事。
    周母当初生孩子时就是婆婆接生,也觉得格外凶险,尤其是生头胎时,简直是犹如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即便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她现在想起,还满心后怕。
    对于儿媳妇要请稳婆和大夫,周母并不抗拒……虽说这两位到场至少要花一两百个钱,但她好多年不生孩子,也怕自己不会接生,到时手忙脚乱,这可是周家的第一个孙子,绝对不能出意外。所以,儿子提议请大夫,她满口答应。
    可这会儿情形不同,家里欠着五十多两银子……那可是五十多两啊!
    周母一想到这债,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此时能省就省,大夫和稳婆都别请了,她还怕儿子这个愣子直接跑去找人,将儿媳妇弄进猪圈里的床上躺好后,就去帮着儿子拖柴,低声道:“接生的事,我先试一试,不行了再去请人。”
    周福泉抱柴的动作一顿,虽觉得对不起妻子,但家里情形不允许,只能以后弥补。
    “嗯。”
    周母看儿子听话,并不觉得欣慰,只满心烦躁,质问道:“欠着那么多的债,家里的那点银子肯定要先还债……这一跤跌的,我们全家不知道哪年才爬得起来,弄不好还要被全村人笑话。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粪水吗?怎么蠢成这样?人家是算计你们兄弟啊!”
    周福泉早已后悔,不想听母亲念叨,抱着柴火一溜烟儿跑了。
    江冬雪原本是想离开的,但又好奇这女人到底是怎么生孩子……村里的妇人们不会让没有生过孩子的姑娘进产房,甚至就连猪牛狗之类畜生下崽,也不会让姑娘家看。
    但是嫁人就像是解了封印,想看就看!
    于是,江冬雪没有回隔壁的娘家,去茅房将银票贴身藏好,然后就到了白氏身边。
    此时江冬雪还没有来得及跟周家夫妻说自己要回家改嫁……在当下许多人眼中,只要结为了夫妻,那就一辈子绑在了一起。即便是吵吵闹闹,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周母看到小儿媳进来,还有些气她直接捅破此事……大儿媳若不是得知这件事接受不了,也不会这么快临盆。
    不过,这不是教训小儿媳妇的时候,且她没出去请人,怕自己忙不过来。
    “你过来,帮你大嫂擦汗。”
    江冬雪打定主意要回娘家再嫁,不承认白氏是自己大嫂,不过,她要什么也不干,就这么杵在旁边,多半会被赶出去。
    周福贵赶回家时,院子里忙忙碌碌,地上到处都是水。
    “大哥,你做什么?”
    周福泉累得满头大汗,来不及跟弟弟计较:“你大嫂要生了,快来帮我烧火。”
    周福贵哦了一声,坐在了灶前,等着周福泉又送了一趟水回来,急忙问:“冬雪呢?”
    原本周福泉不想此时说这件事,闻言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们俩欠债的事情你怎么能告诉她?她心思不好,一回家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爹娘,你大嫂一着急,可不就要生?如果她们母子出了事,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他原本对弟弟还算疼爱,但这一次输了大笔银子后两人互相责备,那份疼爱之情消减大半。再加上江冬雪干的事,周福泉心里对弟弟已经生出了许多的怨气。
    周福贵低下头:“她不想跟我过了。”
    周福泉不想管这事,这天底下的夫妻,就没有不吵架的,他质问:“我听说妹妹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提及此事,周福贵特别心虚。
    如果不是江冬雪贪图银子,跟那个姓李的管事说了实话,妹妹也不会由妻变妾,若她还是陈府嫡女,蒋府也不敢将她打到半死。
    “蒋三公子原先说是对妹妹有多好,结果他前头的那个原配不知怎地又回来了,妹妹是后来才定亲,先入门者为大,妹妹只能被欺负。蒋三公子说是对妹妹有多深的感情,还不是任由她被人欺负?”周福贵叹口气,“我也不是正经的大舅子,不敢去质问。只知道妹妹如今的情形很不好,别说给我们银子,完全自身难保!”
    周福泉皱眉:“那怎么办?银子还不上,他们可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到时撵上门来,咱俩跑去镇上赌钱的事情就瞒不住了。”
    他越说越心慌,这份慌乱甚至还压过了他对妻儿的担忧。
    周母多年不接生,很是手忙脚乱,热水用了一桶又一桶,只要水里沾上了血色,她就要立即换掉,等了半天不见大儿子送水来,气得扯着嗓子喊:“老大,你在做什么?”
    周福泉又觉得妻子生孩子一样重要,飞快去忙了。
    周福贵进门时以为江冬雪已经回了娘家,听说人还在猪圈,顿时心中一喜。只是这会儿大嫂在生孩子,猪圈简陋,他不适合去后院。
    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白氏奄奄一息,孩子还是没有生下来。
    周母见儿媳都没什么精神了,知道这请大夫的银子自己是无论如何也省不了,急忙让儿子去请。
    大夫赶来,看到这情形,忍不住摇头。
    “原本是快天亮的时候就该生下来的,拖了这大半天,母体没了力气,孩子也被憋着了。大小只能保一个,你们看着办。”
    周福泉接受不了,大声道:“我大人孩子都要。”
    “你这不是耍无赖吗?”大夫一脸不高兴,“我是救死扶伤的大夫,要是能救回来,我也不会让你选了。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要大人还是要孩子?如果你还说都要,那你们趁早另请高明。事实上,那孩子憋了这么久,可能已经没了,即便还活着,脑子被闷太久,生下来多半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