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下巢的梦远比塔尖的短得多。
几个小时之后，老马克之前锤鞋的回声都还没有消散，他就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锈跡斑斑的铁皮，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硬板床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的身子骨就像那些淘了太久的废料，看著还能用，实际上到处都是裂痕。
腰疼。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腰疼。
老马克翻了个身，手掌撑著床板，慢慢坐起来。棚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铁皮缝隙里透进来几丝外面的废油灯光。他摸索著找到搭在床尾的裤子，正要往腿上套，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对劲。
外面太吵了。
老马克皱起眉头，侧耳听了听。下巢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有油甲虫啃食铁皮的沙沙声，有远处垃圾山传来的翻捡声，有风吹过棚户区铁皮的呜咽声。
但现在是后半夜，正是该安静的时候。
他正疑惑著，门外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老马克！老马克你醒醒！”
是小比克的声音，尖尖的，带著一种近乎发狂的兴奋：“老马克！你快出来看啊！我哥回来了！我哥皮特回来了！”
老马克的手顿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把裤子套上，拖著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铁皮门。
废油灯的昏黄光线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等他看清外面的情形，愣住了。
巷子里站著一个穿著之前没见过的制服的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结实的脖颈。
他的脸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但老马克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皮特，小比克的亲哥哥，三年前参军走的那个皮特。
三年不见，这小子竟然壮了一圈。走的时候还是个瘦竹竿，现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老马克！”皮特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好久不见！”
老马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皮特走上前来，伸出手。
老马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看来军队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皮特的手劲很大，握得老马克的骨节咯吱响了一下。
“行了行了。”老马克赶忙抽回手：“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皮特嘿嘿笑著收回手，旁边的比克已经像个猴子一样掛在了他胳膊上。这小子今年才十四，瘦得跟竹竿似的，掛在他哥身上显得更小了。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老马克靠在门框上，打量著皮特：“现在不是行星防御军探亲的时候吧？”
皮特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拍了拍比克的脑袋，让弟弟鬆开，然后正了正神色，但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
“老马克，我们军团立功了。”
“立功？”老马克挑了挑眉。
“对。”皮特不由得挺了挺胸膛：“我们在底巢那边打了好几仗，把比较近的帮派分子全都清乾净了。总督大人说了，要给我们办庆功宴，並且每个人可以带五个以內的亲人去参加。”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扭头看了眼还掛在自己胳膊上的比克：“我这不就回来接这小子了嘛。”
比克听到“庆功宴”三个字，眼睛都亮了：“哥，庆功宴上有什么？有肉罐头吗？”
一年前，他在淘垃圾的时候见过肉罐头包装，上面的图片和罐头上残存的肉香味让他记到现在。
“有。”皮特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什么都有。管够。”
比克嗷地叫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老马克站在门口，看著这兄弟俩，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他看了看皮特脸上的笑，笑这种表情，他在这个苦命的年轻人的脸上见过的次数不多。
“那个新总督。”老马克斟酌著开口：“对你们挺好？”
“好。”皮特点头，语气很篤定：“洛克总督跟以前那些官员不一样。他真把我们当人看。”
老马克“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皮特的肩膀，看著巷子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棚户区。废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那边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偶尔几点火星闪一下，是哪个夜猫子在抽菸。
不一样？
老马克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活了三十多年，他见过的官员比吃过的尸体淀粉还多。那些人来的时候，有不少都是笑眯眯的，也有不少说著为你好的。可最后呢？六区那次污水泄漏，死了那么多人，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提醒皮特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皮特脸上的笑——那种笑发自心底，不是装出来的。三年前皮特去参军的时候，脸上还没有这种笑。那时候这小子眼睛里全是血丝，营养不良，下巴尖得能戳死人，走路都低著头。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像换了个人。
老马克不想扫他的兴。
至少不是现在。
“行啦。”他摆了摆手：“你们兄弟俩好好聚聚，我回去了，一会儿还得上工。”
他转身要往棚子里走，比克却忽然叫住了他：“老马克，你等等。”
老马克回过头。
比克已经从哥哥的胳膊上跳下来，叉著腰，一脸认真地看著他：“哥，我昨天在街上看见有穿制服的人在喊，说底巢那边招人，给房子，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就能吃饱饭。真的假的？”
说完，他又看向老马克：“老马克，你昨天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吗，正好，我哥就是从底巢回来的，咱们问问他。”
到底是十四岁的孩子，叛逆期，胜负心强。
老马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这事。
皮特倒是笑了：“真的。”
他蹲下来，和比克平视：“底巢那边现在建了新房子，有发电厂，有种马铃薯的工厂。土地净化车把废土变成了好土，能种出东西来。总督大人说了，只要愿意去，就分配住房和工作。”
比克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我能不能去？”
“能。”皮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次回来，除了带你去庆功宴，还有一件事——就是把你接到底巢去住。到时候咱们兄弟俩离得近，说不定我训练完了还能去看看你。”
比克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他像捣蒜一样点著头：“我去我去！我愿意去！”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些，露出一点担忧：“可是……底巢不是那些帮派分子的地盘吗？他们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皮特哈哈笑了起来。
他站起来，弯了弯胳膊，军装的袖子被绷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面有几道伤疤，在油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你哥我现在是光荣军团的战士。”他说：“帮派分子？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比克看著哥哥胳膊上的肌肉，崇拜得眼睛都直了，得胜之后的他骄傲的看了老马克一眼，像是在说，看吧，我才是对的。
老马克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小比克和他住在一起不知道多少年了，他早就把小比克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终於忍不住劝道：“皮特，你等等。”
皮特转过头。
老马克往前走了两步，废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凹陷的眼窝。他看了看皮特，又看了看比克，嘴唇动了动。
“底巢那地方......”他说：“多少年了，一直不是什么好地方。污水、毒气、帮派、辐射……什么东西都有。那个新总督一过去，就能变成天堂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信。”
皮特没有生气，他看著老马克，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然后点了点头。
“老马克，你说的对。底巢以前確实不是好地方。”他顿了顿，接著说：“但现在不一样了。塔尖的机械神教有一个叫卡夫雷的贤者，做了个东西叫土地净化车。那东西能把底巢的废土变成正常的土。现在还能种出东西来了。我亲眼见过，那种东西叫马铃薯，味道比尸体淀粉好一百倍。”
老马克听著，眉头皱得更深了。
“土地净化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皮特指了指脚下说：“就停在底巢的那片地上，轰隆隆地转，那东西最前面有一个大滚筒，被他滚过的土就能变成好土。我们有不少战友都在那边种地呢，暂时当农夫。”
老马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希望皮特说的是真的。可这么多年了，他见过太多希望变成绝望的例子。
“要是真有那么好。”他慢慢地说：“塔尖那些贵族不说，上巢的人还不抢著去？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下巢人？”
这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到皮特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老马克，你不懂。上巢那些人，他们不缺房子，也不缺吃的。他们不会去底巢的。只有我们这些人，才需要这些东西。”
老马克嗤笑了一声：“不缺？上巢的人什么时候嫌好东西多了？要是底巢真那么好，他们早把地圈起来卖钱了，还能留给我们？”
皮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老马克为什么不信。
这个老邻居，年轻的时候被坑惨了。
老马克年轻的时候也在鞋厂做工，但不是现在这个鞋厂，而是另外一个待遇好一些的。
后来周围又开了一个新鞋厂，待遇更好，好得周围的人都不敢相信，压根没人敢过去。
之后，有好几个政府的官员出来给那个新鞋厂站台，说鞋厂的待遇是真实的，要是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他们，一见有官员说话，老马克就信了，於是就去了新鞋厂。
可他勤勤恳恳干了一个月，除了勉强保持生存的尸体淀粉以外，一分额外的福利都没看见，到最后，老板乾脆直接跑了，於是老马克去找政府的人，竟然被打了一顿，最后不了了之。
老马克现在这个鞋厂在整个下巢都算是待遇差的，可被打之后的他为了餬口，不得不在这个厂里做工。
一直到现在，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老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从那以后，老马克就再也不信任何穿制服的人了。
皮特嘆了口气，语气放软了：“老马克，我知道你不信。但洛克总督真的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他是真的想让咱们过得好一点。”
老马克又嗤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就要往棚子里走，背影很长，也很瘦。
皮特看著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比克饿得哇哇哭的时候，是老马克端了一碗糊糊过来，一人餵了一口。
他又想起那年冬天，棚子被风颳塌了，是老马克把自己家的棚子劈成两半，给他们兄弟俩搭了个能遮风的地方。
这个老东西，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可心比谁都软。
皮特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天踩十几个小时的缝纫机，就挣那点勉强够生存的口粮，老马克的腰已经不行了，手指也因为常年踩缝纫机变了形。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几年了。
皮特站在原地，脑子里转著念头。
忽然，他灵光一闪。
“老马克！”
他喊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老马克已经走到棚子门口了，听到喊声，回过头来。
皮特站在他面前，脸上带著笑，但眼神很认真：“老马克，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庆功宴。”
老马克一愣：“什么？”
“你去见见洛克总督。”皮特说：“亲眼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老马克张了张嘴，下意识要拒绝。
皮特抢在他前面开口：“总督大人说了，每个人可以带五个人。我就比克这一个亲人，名额空著也是空著。你照顾我和比克这么久，也算我半个亲人，一起去怎么了？”
他说著，伸出手来，像是要拉老马克。
老马克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要是走了，鞋厂会扣我的口粮额度的。”
“等你见到了洛克总督。”皮特打断他：“你就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去鞋厂了。”
老马克愣了一下。
皮特继续说：“底巢那边有工作，种马铃薯，一天十二个小时，管饱。你去了那边，还回什么鞋厂？”
老马克还是摇头：“万一……万一那边不行呢？我鞋厂的工位要是没了，连这口饭都吃不上。”
皮特嘆了口气，知道老马克这是被坑怕了，连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他想了想，说：“这样，你要是去了底巢觉得不行，隨时可以回来。缺的那一两天的口粮额度，大不了我给你补。”
老马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拒绝了，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那就去看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听见似的。
皮特脸上的笑一下子炸开了，比克也高兴得蹦了起来。
“太好了！”皮特拍了拍老马克的肩膀，又差点把他拍趴下：“你放心，老马克，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老马克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嘀咕著：后悔不后悔的，去了再说吧。
他转身走进棚子，然后拎著那个装工具的破包，走出了棚子。
总督和官员他不信任，但战士们赶走了那些抢东西的帮派分子，这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著的，老马克想，自己帮不到他们什么，看能给他们补补鞋也是好的。
外面，皮特和比克已经在等他了。
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都是邻居，探头探脑地看著这边。有人认出皮特来，喊了一嗓子“皮特回来了”，就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皮特笑著跟他们打招呼，说自己在光荣军团当兵，说底巢那边变好了，说总督大人要办庆功宴。
大多数人的反应和老马克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將信將疑。
有人说“真的假的”，有人说“底巢那地方能住人？”，也有人说“你们当兵的就是好骗，上面说什么你们都信”。
皮特也不恼，笑著跟他们解释。
老马克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什么，开口问皮特：“你说的那个马铃薯，真的比尸体淀粉好吃？”
皮特回过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多了。底巢土里的马铃薯还没种出来，但总督发给过我们一些，我差点把舌头都吞了。烤著吃，煮著吃，都行。软软的，面面的，有一点点甜味。”
老马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皮特说得信誓旦旦的，但他还是不確定这是不是真的。
但他想，去看看也好。
反正也没什么好损失的了。
几个小时之后，老马克之前锤鞋的回声都还没有消散，他就已经从睡梦中醒来。
他睁开眼，盯著头顶锈跡斑斑的铁皮，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硬板床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的身子骨就像那些淘了太久的废料，看著还能用，实际上到处都是裂痕。
腰疼。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腰疼。
老马克翻了个身，手掌撑著床板，慢慢坐起来。棚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铁皮缝隙里透进来几丝外面的废油灯光。他摸索著找到搭在床尾的裤子，正要往腿上套，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对劲。
外面太吵了。
老马克皱起眉头，侧耳听了听。下巢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有油甲虫啃食铁皮的沙沙声，有远处垃圾山传来的翻捡声，有风吹过棚户区铁皮的呜咽声。
但现在是后半夜，正是该安静的时候。
他正疑惑著，门外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老马克！老马克你醒醒！”
是小比克的声音，尖尖的，带著一种近乎发狂的兴奋：“老马克！你快出来看啊！我哥回来了！我哥皮特回来了！”
老马克的手顿住了，他揉了揉眼睛，把裤子套上，拖著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歪歪斜斜的铁皮门。
废油灯的昏黄光线涌进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等他看清外面的情形，愣住了。
巷子里站著一个穿著之前没见过的制服的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结实的脖颈。
他的脸被油灯映得半明半暗，但老马克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皮特，小比克的亲哥哥，三年前参军走的那个皮特。
三年不见，这小子竟然壮了一圈。走的时候还是个瘦竹竿，现在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老马克！”皮特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黄牙：“好久不见！”
老马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了。”皮特走上前来，伸出手。
老马克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看来军队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皮特的手劲很大，握得老马克的骨节咯吱响了一下。
“行了行了。”老马克赶忙抽回手：“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皮特嘿嘿笑著收回手，旁边的比克已经像个猴子一样掛在了他胳膊上。这小子今年才十四，瘦得跟竹竿似的，掛在他哥身上显得更小了。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老马克靠在门框上，打量著皮特：“现在不是行星防御军探亲的时候吧？”
皮特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拍了拍比克的脑袋，让弟弟鬆开，然后正了正神色，但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
“老马克，我们军团立功了。”
“立功？”老马克挑了挑眉。
“对。”皮特不由得挺了挺胸膛：“我们在底巢那边打了好几仗，把比较近的帮派分子全都清乾净了。总督大人说了，要给我们办庆功宴，並且每个人可以带五个以內的亲人去参加。”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扭头看了眼还掛在自己胳膊上的比克：“我这不就回来接这小子了嘛。”
比克听到“庆功宴”三个字，眼睛都亮了：“哥，庆功宴上有什么？有肉罐头吗？”
一年前，他在淘垃圾的时候见过肉罐头包装，上面的图片和罐头上残存的肉香味让他记到现在。
“有。”皮特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什么都有。管够。”
比克嗷地叫了一声，差点蹦起来。
老马克站在门口，看著这兄弟俩，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他看了看皮特脸上的笑，笑这种表情，他在这个苦命的年轻人的脸上见过的次数不多。
“那个新总督。”老马克斟酌著开口：“对你们挺好？”
“好。”皮特点头，语气很篤定：“洛克总督跟以前那些官员不一样。他真把我们当人看。”
老马克“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越过皮特的肩膀，看著巷子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棚户区。废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那边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偶尔几点火星闪一下，是哪个夜猫子在抽菸。
不一样？
老马克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活了三十多年，他见过的官员比吃过的尸体淀粉还多。那些人来的时候，有不少都是笑眯眯的，也有不少说著为你好的。可最后呢？六区那次污水泄漏，死了那么多人，到现在也没个说法。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提醒皮特一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皮特脸上的笑——那种笑发自心底，不是装出来的。三年前皮特去参军的时候，脸上还没有这种笑。那时候这小子眼睛里全是血丝，营养不良，下巴尖得能戳死人，走路都低著头。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像换了个人。
老马克不想扫他的兴。
至少不是现在。
“行啦。”他摆了摆手：“你们兄弟俩好好聚聚，我回去了，一会儿还得上工。”
他转身要往棚子里走，比克却忽然叫住了他：“老马克，你等等。”
老马克回过头。
比克已经从哥哥的胳膊上跳下来，叉著腰，一脸认真地看著他：“哥，我昨天在街上看见有穿制服的人在喊，说底巢那边招人，给房子，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就能吃饱饭。真的假的？”
说完，他又看向老马克：“老马克，你昨天不是不信我说的话吗，正好，我哥就是从底巢回来的，咱们问问他。”
到底是十四岁的孩子，叛逆期，胜负心强。
老马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是这事。
皮特倒是笑了：“真的。”
他蹲下来，和比克平视：“底巢那边现在建了新房子，有发电厂，有种马铃薯的工厂。土地净化车把废土变成了好土，能种出东西来。总督大人说了，只要愿意去，就分配住房和工作。”
比克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我能不能去？”
“能。”皮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次回来，除了带你去庆功宴，还有一件事——就是把你接到底巢去住。到时候咱们兄弟俩离得近，说不定我训练完了还能去看看你。”
比克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他像捣蒜一样点著头：“我去我去！我愿意去！”
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些，露出一点担忧：“可是……底巢不是那些帮派分子的地盘吗？他们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皮特哈哈笑了起来。
他站起来，弯了弯胳膊，军装的袖子被绷得紧紧的，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面有几道伤疤，在油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
“你哥我现在是光荣军团的战士。”他说：“帮派分子？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放心吧，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比克看著哥哥胳膊上的肌肉，崇拜得眼睛都直了，得胜之后的他骄傲的看了老马克一眼，像是在说，看吧，我才是对的。
老马克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
小比克和他住在一起不知道多少年了，他早就把小比克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终於忍不住劝道：“皮特，你等等。”
皮特转过头。
老马克往前走了两步，废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凹陷的眼窝。他看了看皮特，又看了看比克，嘴唇动了动。
“底巢那地方......”他说：“多少年了，一直不是什么好地方。污水、毒气、帮派、辐射……什么东西都有。那个新总督一过去，就能变成天堂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信。”
皮特没有生气，他看著老马克，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烦。他只是安静地听完了，然后点了点头。
“老马克，你说的对。底巢以前確实不是好地方。”他顿了顿，接著说：“但现在不一样了。塔尖的机械神教有一个叫卡夫雷的贤者，做了个东西叫土地净化车。那东西能把底巢的废土变成正常的土。现在还能种出东西来了。我亲眼见过，那种东西叫马铃薯，味道比尸体淀粉好一百倍。”
老马克听著，眉头皱得更深了。
“土地净化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皮特指了指脚下说：“就停在底巢的那片地上，轰隆隆地转，那东西最前面有一个大滚筒，被他滚过的土就能变成好土。我们有不少战友都在那边种地呢，暂时当农夫。”
老马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希望皮特说的是真的。可这么多年了，他见过太多希望变成绝望的例子。
“要是真有那么好。”他慢慢地说：“塔尖那些贵族不说，上巢的人还不抢著去？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下巢人？”
这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到皮特都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老马克，你不懂。上巢那些人，他们不缺房子，也不缺吃的。他们不会去底巢的。只有我们这些人，才需要这些东西。”
老马克嗤笑了一声：“不缺？上巢的人什么时候嫌好东西多了？要是底巢真那么好，他们早把地圈起来卖钱了，还能留给我们？”
皮特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老马克为什么不信。
这个老邻居，年轻的时候被坑惨了。
老马克年轻的时候也在鞋厂做工，但不是现在这个鞋厂，而是另外一个待遇好一些的。
后来周围又开了一个新鞋厂，待遇更好，好得周围的人都不敢相信，压根没人敢过去。
之后，有好几个政府的官员出来给那个新鞋厂站台，说鞋厂的待遇是真实的，要是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他们，一见有官员说话，老马克就信了，於是就去了新鞋厂。
可他勤勤恳恳干了一个月，除了勉强保持生存的尸体淀粉以外，一分额外的福利都没看见，到最后，老板乾脆直接跑了，於是老马克去找政府的人，竟然被打了一顿，最后不了了之。
老马克现在这个鞋厂在整个下巢都算是待遇差的，可被打之后的他为了餬口，不得不在这个厂里做工。
一直到现在，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已经老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从那以后，老马克就再也不信任何穿制服的人了。
皮特嘆了口气，语气放软了：“老马克，我知道你不信。但洛克总督真的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他是真的想让咱们过得好一点。”
老马克又嗤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就要往棚子里走，背影很长，也很瘦。
皮特看著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和比克饿得哇哇哭的时候，是老马克端了一碗糊糊过来，一人餵了一口。
他又想起那年冬天，棚子被风颳塌了，是老马克把自己家的棚子劈成两半，给他们兄弟俩搭了个能遮风的地方。
这个老东西，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可心比谁都软。
皮特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天踩十几个小时的缝纫机，就挣那点勉强够生存的口粮，老马克的腰已经不行了，手指也因为常年踩缝纫机变了形。再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几年了。
皮特站在原地，脑子里转著念头。
忽然，他灵光一闪。
“老马克！”
他喊了一声，大步追了上去。
老马克已经走到棚子门口了，听到喊声，回过头来。
皮特站在他面前，脸上带著笑，但眼神很认真：“老马克，要不这样——你跟我一起去庆功宴。”
老马克一愣：“什么？”
“你去见见洛克总督。”皮特说：“亲眼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
老马克张了张嘴，下意识要拒绝。
皮特抢在他前面开口：“总督大人说了，每个人可以带五个人。我就比克这一个亲人，名额空著也是空著。你照顾我和比克这么久，也算我半个亲人，一起去怎么了？”
他说著，伸出手来，像是要拉老马克。
老马克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要是走了，鞋厂会扣我的口粮额度的。”
“等你见到了洛克总督。”皮特打断他：“你就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去鞋厂了。”
老马克愣了一下。
皮特继续说：“底巢那边有工作，种马铃薯，一天十二个小时，管饱。你去了那边，还回什么鞋厂？”
老马克还是摇头：“万一……万一那边不行呢？我鞋厂的工位要是没了，连这口饭都吃不上。”
皮特嘆了口气，知道老马克这是被坑怕了，连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他想了想，说：“这样，你要是去了底巢觉得不行，隨时可以回来。缺的那一两天的口粮额度，大不了我给你补。”
老马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拒绝了，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嘆了口气。
“……那就去看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听见似的。
皮特脸上的笑一下子炸开了，比克也高兴得蹦了起来。
“太好了！”皮特拍了拍老马克的肩膀，又差点把他拍趴下：“你放心，老马克，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老马克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嘀咕著：后悔不后悔的，去了再说吧。
他转身走进棚子，然后拎著那个装工具的破包，走出了棚子。
总督和官员他不信任，但战士们赶走了那些抢东西的帮派分子，这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著的，老马克想，自己帮不到他们什么，看能给他们补补鞋也是好的。
外面，皮特和比克已经在等他了。
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都是邻居，探头探脑地看著这边。有人认出皮特来，喊了一嗓子“皮特回来了”，就有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皮特笑著跟他们打招呼，说自己在光荣军团当兵，说底巢那边变好了，说总督大人要办庆功宴。
大多数人的反应和老马克差不多——先是惊讶，然后是將信將疑。
有人说“真的假的”，有人说“底巢那地方能住人？”，也有人说“你们当兵的就是好骗，上面说什么你们都信”。
皮特也不恼，笑著跟他们解释。
老马克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什么，开口问皮特：“你说的那个马铃薯，真的比尸体淀粉好吃？”
皮特回过头，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吃多了。底巢土里的马铃薯还没种出来，但总督发给过我们一些，我差点把舌头都吞了。烤著吃，煮著吃，都行。软软的，面面的，有一点点甜味。”
老马克“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皮特说得信誓旦旦的，但他还是不確定这是不是真的。
但他想，去看看也好。
反正也没什么好损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