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浮船將倾

    砰——!!!
    一声闷响,像极了熟透的西瓜被砸开一般。
    李远跪爬的姿势甚至还没变,只是后脑勺肉眼可见地瘪了一块……
    他甚至就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剎那,时间都仿佛被拉长了。
    破军瞬间眼睛都红了。
    “我——操——你——妈——!!!”
    手上鬼头刀上的血色煞气在这一刻疯狂暴涨,几乎凝成实质的血焰。
    他此时甚至完全放弃了防御,左肩硬生生挨了一记棍砸,借著这股力道,整个人踉踉蹌蹌地扑向那个戏老板附身的禿驴!
    “破军!回来!”
    罗汉嘶声喊道,手捏艰难地掐著法咒,但都未能凝聚成功。
    战至如今,显示大家都已是强弩之末。
    陈治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他甚至没有去看李远的尸体。
    只见他的皮肤底下仿佛有滚烫的熔岩在流动一般,体温更是急剧升高,周身空气被炙烤得扭曲,蒸腾起肉眼可见的血雾!!
    那是天赋【以战养战】被催发到极限的徵兆!!!
    他此刻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危险。
    “啪!!”
    陈治脚下石板发出一声脆响,被他踩得寸寸龟裂。
    下一瞬,原地只剩下一道残影,他整个人如同瞬移般扑杀而去!!
    太快了!
    那和尚脸上的残忍笑意甚至还没完全消散,一根缠绕著龙纹的乌黑长棍,已经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到了他的胸前!
    “你……”
    和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仓促格挡。
    鐺——!!!
    噗嗤!!!
    先是金属碰撞的爆鸣,紧接著是钝器砸透血肉骨骼的闷响。
    蟠龙饮的棍头,毫无阻碍地挑开了交叉格挡的齐眉棍,然后余势不减,狠狠砸向了那和尚的胸膛!
    只见那和尚整个胸膛隨著棍头旋转的劲力,几乎被炸开了碗口的创口!
    金色的“血液”和破碎的內臟碎片跟不要钱一般喷溅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眼中属於“戏老板”的残光剧烈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熄灭。
    但陈治的动作没有停。
    他手腕一抖,长棍抽出,带出了大蓬血雨。
    隨即棍身横扫,砸向旁边另一个扑来的和尚。
    那和尚想要格挡!
    但陈治此刻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只听到“噗”一声,那禿驴连棍带人被陈治拦腰砸出一个扭曲的角度,眼看不活了。
    此时的陈治,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浑身蒸腾著血雾,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冷眼看向剩下的金身和尚,棍隨身走,那暗红龙纹仿佛也隨之游动!
    显然是他还要杀,他要杀光眼前所有能动的禿驴!!
    但有人比他更快!!
    “么……儿……”
    一声仿佛从九幽最深处传出的,夹杂著无尽悲慟的嚎叫,在所有人耳边响起。
    只见悬浮半空的王婶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她看向了倒在血泊中的李远。
    那双幽深的鬼眼中,属於母亲的最后一丝温柔倏然熄灭。
    剩下的只有彻底吞噬一切的黑暗。
    “啊——————————!!!!!!!!!”
    一阵无法形容的尖啸,从她的口中爆了开来。
    那不单止是嚎叫,更是怨念化作成的实质衝击波!
    整个饿鬼道的大地都在剧烈地震动,观眾席上的尸体虚影发出惊恐的嚎叫,大片大片地溃散。
    陈治首当其衝,同样被这股无形的衝击扫中,不由地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淤血。
    破军则更惨,好不容易扑杀了过来,又直接被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而那个被戏老板附身的和尚,他的尸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捲起,悬在王婶的对面。
    只见二阶怨鬼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这具尸体。
    “你……敢……杀……我……的……儿……”
    每一个字,都带著磨牙吮血般的恨意。
    那具和尚的尸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大包,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挣扎、想要破体而出一般。
    最后那些鼓包,都演化成了戏老板那黝黑的鬼脸,扭曲出一个极端痛苦和恐惧的表情。
    “饶……命……”
    微弱的意识波动传出。
    “饶……命?”
    王婶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与疯狂,“我儿……求你饶命了吗?”
    话音未落。
    灰黑色的怨气如包裹住那具尸体,然后普通磨盘般缓缓转动。
    “啊啊啊啊啊——!!!”
    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嚎叫在金身和尚的尸体中响起。
    那並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惨嚎,而是从每一个被碾磨的细胞里挤压出来的灵魂尖啸。
    眾玩家眼睁睁看著,那具金身和尚的尸体在王婶的怨气包裹中,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地被磨碎。
    先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接著是骨骼……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灰黑色的“磨盘”里化为最细微的粉末,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真正的形神俱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但对所有目睹的人来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当最后一丝金色粉末被怨气吞噬,那令人牙酸的碾磨声和惨叫声终於停止时,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死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
    只剩下王婶身上翻滚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怨气黑云,以及她怀中的那不知何时被摄到空中,静静悬浮著的李远的尸体。
    王婶低下头,用极为温柔的动作,轻轻抚了抚李远凹陷的后脑,那狰狞的伤口在怨气的包裹下似乎不再流血。
    然后她抬起头,血焰燃烧的双眼,缓缓扫过台下狼狈不堪的玩家们。
    陈治心中一紧,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蟠龙饮。
    破军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左肩的伤让他动作都有些变形。
    罗汉再次鼓起一口气,勉强支撑著一层薄薄的屏障,將昏迷的方欣瑜和虚脱的苗嵐护在身后。
    盟友?
    还是下一个目標?
    失去了李远这个纽带,这只完全暴走的二阶怨鬼,还会对他们抱有哪怕一丝善意吗?
    王婶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毁灭性的疯狂。
    只是在扫过陈治时,王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那疯狂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庞大的怨气黑云一卷,裹住李远的尸体,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旋风猛地撞向舞台后方的黑暗。
    就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那黑暗被她轻易“撞开”一个缺口。
    怨气旋风倏地钻入其中,直至消失不见。
    紧接著——
    咔啦……咔啦……
    眼前的舞台,观眾席,灯光,布幔……
    所有的一切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就像被打碎了的镜子。
    裂纹迅速蔓延,然后“砰”的一声轻响,整个世界彻底崩碎成无数光点。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
    陈治猛地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
    鼻腔里涌入的不再是硫磺腐臭,而是混杂著香烛,饭菜和泥土味的,独属於李家村晒穀场的气息。
    耳边充斥著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还有戏台上隱约传来的,已经接近尾声的戏腔。
    他们回来了,回到了表世界当中。
    陈治依旧坐在那张“贵客”专属的酒桌前,姿势甚至和进入里世界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灵魂深处传来阵阵虚脱般的钝痛。
    他低头,看向怀中。
    方欣瑜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双眼紧闭,脸色比他还要难看,七窍都残留著乾涸的血跡,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她似乎在里世界最后被怨气衝击波震伤了神魂。
    陈治不动声色地扶著她,让她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感觉到掌心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东西。
    他指尖一捻,触感冰凉,像是一瓣……花?
    他抬眼,方欣瑜依旧昏迷著,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无意。
    陈治没有声张,將那瓣疑似花瓣的东西悄然收入袖中。
    他迅速环顾四周。
    破军坐在他右手边,整张脸已经变得铁青。
    他的右手更是死死按著左肩,明明看不到什么伤痕,但他按著的姿势和额角的冷汗,都说明著剧痛的存在。
    只见他此时死死盯著面前的空碗,眼神里翻涌著怒火和后怕。
    罗汉坐在他的正对面,呼吸粗重,闭著眼,似乎在极力平復气息,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並不平静的內心。
    苗嵐坐在罗汉旁边,正用手帕擦拭嘴角,手帕上染著淡淡的血跡。
    她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消耗极大,但比起昏迷的方欣瑜和重伤的罗汉破军,状態还算稍好。
    其他桌上的村民依旧在推杯换盏,大声谈笑,台上的戏似乎唱到了目连救母成功的段落,锣鼓喧天,一片“喜庆”。
    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桌短暂的“失神”和惨白的脸色。
    似乎……安全了?
    第三场戏,结束了。
    以李远的死,和戏老板的彻底湮灭告终。
    他们活下来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一声压抑著暴怒的低吼打断。
    “罗——汉——!”
    破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向对面的罗汉。
    他撑著桌子站起身,动作因为左肩的疼痛而有些踉蹌,但那股杀气却丝毫不减。
    “你他妈刚才为什么把水链甩向李远?!”
    破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著血味,“是不是你故意的?!你他娘的就是想害死他?!!”
    此话一出,桌上剩余的三人脸色骤变。
    苗嵐擦拭嘴角的动作猛地停下,霍然抬头看向破军,又猛地转向罗汉,嫵媚的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罗汉紧闭的双眼睁开,里面没有惊慌,只有分明的暴怒和一丝冰冷的讥誚。
    他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迎著破军的目光。
    “放你娘的狗屁!破军,你少在这里贼喊捉贼!明明是你!
    是你故意把那金身和尚一刀劈向李远的方向!
    刀锋还他妈恰到好处劈在我水链法术的节点上!老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胡说八道!”
    破军低吼,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老子当时被两个和尚缠著,哪有余力算计你的法术节点?!”
    “没有余力?”
    罗汉冷笑,“你破军四场副本的老玩家,临场应变算计队友的本事,会没有?!
    我看你就是眼看李远要带著我们破局,就急著开刀杀人!”
    “我杀人?我看是你这个藏头露尾的狐狸尾巴终於露出来了!
    从进副本开始你就表现得像个老好人,分析这分析那,实际上一直在带偏我们!
    李远一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你这个藏头露尾的懦夫!!!”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酒桌上动起手来。
    “都给我闭嘴!!!”
    一声冷喝。
    苗嵐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嫵媚柔和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严厉。
    她目光如电,先在破军脸上剐过,又钉在罗汉脸上。
    “破军,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故意害死李远』?
    你凭什么怀疑罗汉?”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惯於审讯、不容置疑的气势。
    “罗汉,你也解释清楚,什么叫算计队友?什么叫开刀杀人??你们俩,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谁也別想走。”
    她此刻散发出的气势,並不是缘由於实力的强劲,更像某种常年与罪恶打交道者淬炼出的锋芒。
    破军和罗汉被她气势所慑,对峙的氛围稍微缓了一瞬。
    破军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瞥了陈治一眼。
    陈治一直沉默地看著这场爭执,此刻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带著激战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事到如今,有些话,可以摊开说了。”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破军几人,又看了看依旧昏迷的方欣瑜。
    “我接到一个隱藏任务。”
    陈治缓缓道,“任务內容不能详说,但大概意思是……这个副本里,有一条船,船上大多数人想渡河,但混进了想掀翻船、让大家一起淹死的『水鬼』。”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骤变的脸色。
    “本来我以为,这任务可能只落在我一个人头上。
    但现在看来……”
    他目光扫过破军,扫过罗汉,最后落在苗嵐紧绷的脸上。
    “恐怕接到类似任务的,不止我一个。对吧?”
    沉默。
    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破军脸上的怒色未消,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罗汉脸色阴沉,没有否认。
    苗嵐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显然陈治说中了。
    “没错。”
    破军沙哑著嗓子接过话头,再次重复了他那个比喻。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掌舵的要是被水鬼弄下去,大家都得淹死!
    老子之前抢著当『队长』,就是想把水鬼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现在看来,有人藏得比我想的还深!”
    他猛地指向罗汉。
    “你!从一开始就在藏拙!
    你的水系法术根本不止表现出的那点威力!
    你对副本的分析看似合理,但好几次都巧妙地把我们引向危险的方向!
    刚才李远死的时候,你的法术偏偏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失误』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罗汉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贼喊捉贼!
    破军,你敢摸著良心说,你那一刀没有私心?
    李远是什么?他是戏里的关键人物!
    他死了,后续剧情可能彻底失控!
    这对只想平安通关的玩家有什么好处?
    只有对別有目的的人来说,搅乱浑水才有机会!”
    他转向苗嵐和陈治,语速加快。
    “你们想想!如果我是『水鬼』,在刚才里世界最混乱的时候,苗嵐和方狐就倒在我身边,毫无防备!
    我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杀了她们?那样减员更快!更直接!
    我何必捨近求远,用那么复杂的方法去杀李远?逻辑上说得通吗?!”
    苗嵐眼神凌厉,迅速思考著双方的话。
    破军咬牙:“也许你就是想製造意外,洗脱嫌疑!也许你的任务不只是杀人,还有別的目標!”
    “够了!”
    苗嵐打断他们,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你们各执一词,都没有確凿证据。但现在李远死了是事实。”
    “陈治!”
    她看向一直最冷静的陈治,“你怎么看?你觉得他们俩,谁更像……”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
    晒穀场边缘,村长家所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死……死人了!!!!”
    “村长……村长一家全死了!!!!”
    “全死了啊——!!!!!”
    那声音悽厉无比,瞬间压过了戏台上的锣鼓和席间的喧闹。
    整个晒穀场,为之一静。
    陈治四人几乎同时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脸上的猜疑、愤怒、对峙,在这一刻,全部被更大的惊愕所取代。
    村长李富贵……一家全死了?
    在这第三场戏刚刚结束的档口?
    一股更浓重、更刺骨的寒意,悄然攀上了每个人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