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探查

    合浦郡,徐闻港。
    海雾氤氳,晨光熹微。
    咸湿的风卷著浪涛声扑面而来。
    郡守士壹与兄长士燮並肩立於一处临时搭建的木製望台上,远眺著港湾內那片初具规模的船坞。
    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骨架正在匠人与役夫的忙碌下渐渐成形。
    水密隔舱的新法已开始应用,显得颇为不同寻常。
    “大哥,此法果真精妙。”
    士壹指著下方一条正在铺设隔板的船体,语气带有些隱忧。
    “只是如此大兴土木,动静不小。荆州那边……”
    士燮负手而立,微微摇头。
    “怕他知晓?我正要他知晓。”
    士壹微微一怔,侧头看向兄长。
    士燮面容平静,唯有眼中锐光一闪而逝。
    “刘景升锁我陆路,断我马源,欲困我於岭南。我若悄无声息,他反而疑神疑鬼,恐会再生事端。”
    “如今我大张旗鼓,於他眼皮底下『艰难』造船,示之以弱,示之以迟,他反倒安心。”
    他顿了顿,抬手虚指那喧闹的船厂。
    “你看,工匠虽眾,物料却非顶尖。”
    “人手虽勤,进度却可『稍缓』。郭老师傅不是报说,龙骨巨木难寻,桐油供应时有断续么?”
    “让这些消息,『不经意』地漏给该知道的人。”
    士壹恍然大悟,抚掌低笑。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大哥是要藉此船坞,行那瞒天过海之计!”
    “不错。”
    士燮頷首。
    “明面之上,此坞所造之船,皆为近海捕鱼运输之用,聊以自保,且造得艰难万分。如此,方能麻痹北面那只老狐。”
    兄弟二人正低声计议间,一名亲隨匆匆登台,低声稟报。
    “主公,郡守,荆州使者宋忠车驾已入合浦境,预计午后抵达徐闻。”
    士燮与士壹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果然来了”的神色。
    “来得正好。”
    士燮整理了一下袍袖,语气淡然。
    “壹弟,依计行事。我去迎他,你在此『督工』,务必让这场戏,做得圆满。”
    “大哥放心。”士壹郑重应下。
    午后,海雾稍散,阳光变得毒辣起来。
    宋忠的车驾在一片喧囂的造船声中,驶入了徐闻港。
    他甫一下车,便被那“热火朝天”的场面震了一下。
    士燮早已迎候在外,笑容温煦如常。
    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的邻邦使臣,而非潜在的敌手探子。
    “宋先生跋涉辛苦,燮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宋忠连忙拱手还礼,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士府君太客气了。忠奉刘荆州之命,特来探望。”
    “闻交州大兴海事,刘荆州心系邻邦,特命忠前来探望,聊表关切之意。”
    他话语谦和,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过周遭的船材、匠人。
    士燮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愁容。
    “唉,有劳刘荆州掛念,燮实在是……惭愧啊!”
    “若非陆路不通,马源断绝,边防空虚,燮又何须行此下策,耗费钱粮於此海事?实在是无奈之举,无奈之举啊!”
    他连连摇头,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宋忠仔细打量著士燮的神色。
    又瞥了一眼那进度確显“迟缓”的船坞,心中疑虑稍减,顺势试探道。
    “府君何必如此忧烦?刘荆州亦知交州困境。”
    “若府君愿……嗯,暂且放缓些工巧之事,以示诚意,或许这马匹贸易之事,並非不可商榷。”
    士燮闻言,一把抓住宋忠的手臂,语气急切。
    “先生此言当真?刘荆州果真愿开放马市?”
    隨即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迅速黯淡下去,鬆开手,颓然嘆息。
    “只是……这工巧坊乃交州民生所系,水车、农具皆出於此,若然放缓,百姓生计……唉,难,难啊!”
    他眉头紧锁,在原地踱了几步,显得內心极度矛盾。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进退维谷的姿態做得十足。
    宋忠看在眼里,心中那点怀疑又去了几分。
    反而暗自得意,觉得拿捏住了士燮的命门。
    他捋须微笑道。
    “府君爱民如子,忠感佩万分。此事关乎两家和睦,刘荆州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或可循序渐进,府君细思之。”
    他不再紧逼,留给士燮“权衡”的空间。
    士燮果然露出“犹豫难决”之色,沉吟半晌,才苦涩道。
    “此事关乎重大,容燮细细思量,再给先生答覆。先生远来辛苦,且先至馆驛歇息,让燮略尽地主之谊。”
    当夜,太守府內灯火通明。
    宴席之上,士燮仍是那副借酒浇愁的模样,与宋忠虚与委蛇。
    然而,宴席散后,回到书房。
    他脸上醉意瞬间消散,目光清明。
    “阿石!”他低声唤道。
    亲隨阿石现身:“主公。”
    “你亲自去办,要快,要密。”
    士燮语速极快。
    “从百工坊秘库中,取新淬的百炼钢刀十柄,要刃口泛青、吹毛断髮的那种。”
    “再取新近以水力打浆法製成的改良宣纸百刀,质地务必均匀莹洁。”
    “另著溪娘,动用其俚寨秘传手艺,以合浦极品南珠,镶嵌於最新织造的细密葛布之上,製成珠帘或屏风一件,务求华美夺目,兼具实用与观赏性。”
    “將此三物,妥善包装,作为日后海路交易的『敲门砖』,先行备下!”
    “诺!”阿石领命,毫不迟疑,转身融入夜色。
    与此同时,士燮又修书一封,密令凌操。
    儋耳秘密船坞,三艘快舰建造进度务必加快,但保密更需加强!
    接下来的几日,士燮白日里依旧陪著宋忠“视察”那进度缓慢的船坞,唉声嘆气,討价还价,做出种种为难姿態。
    宋忠见目的已达,又確实看到交州“窘境”,心满意足。
    数日后便告辞北返,准备向刘表匯报交州“不足为虑”的喜讯。
    送走宋忠的车驾,士燮站在官道旁,脸上的谦卑与愁容一扫而空。
    “鸣鼓,命儋耳船坞,连夜赶工!”
    半月之后,一个无月的夜晚。
    儋耳郡某处僻静海湾,浪涛轻轻拍打著礁石。
    三艘形制奇特、船身明显应用了水密隔舱技术、帆索亦经过改良的中型快舰,悄然滑入水中,船身吃水线极佳,显得轻灵坚固。
    士燮亲自立於岸边,凌操、阿石侍立身后。
    望著那三艘在夜色中只显轮廓的舰影,士燮心满意足。
    “海路已通,接下来……该让天下看看,我交州的工巧之利,能换回怎样的惊涛骇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