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暗舱明帆

    太守府夜宴的灯火方才熄灭。
    翌日黎明,交趾城內便已热闹起来。
    士燮彻夜未眠,与桓邻、凌操议定大略后,毫不耽搁,即刻下达了数道密令。
    不过七日功夫,一行快马便护送著数名紧要人物,悄然抵达了合浦郡最大的海港——徐闻港。
    海风腥咸,吹拂著港口內林立的桅杆。
    但这些桅杆大多低矮,悬掛著破旧的麻布帆,船身也多是些只能在近海逡巡的渔船、货艇。
    ……
    港口旁,一处临时徵用的宽敞库房內。
    士燮端坐上位,左侧是眉头紧锁的合浦港老船师郭渔,以及几位面色黝黑的俚人舟子首领。
    右侧则是匆匆赶来的陈老栓、赵竹眼,以及工巧曹几名专攻木作、绳索的巧匠。
    桓邻与凌操侍立士燮身后,一个面色沉静,一个目光如鹰。
    “情况便是如此。”
    士燮言简意賅。
    將欲辟海路、求购战马、以工巧特產为筹码的规划和盘托出。
    末了,直接问道。
    “郭船师,诸位老大,以眼下徐闻港之船只、人手、海图,欲通江东乃至更远,可能否?”
    那老船师郭渔,在海边风吹日晒了一辈子,脸上皱纹颇多。
    他闻言苦笑一声,朝著士燮拱了拱手,本地口音浓重。
    “府君老爷,不是小老儿泼冷水。这……这太难了!”
    他伸出一根粗黑的手指。
    “其一,船!港里这些船,跑跑近海,捕鱼运货还行。真要放入远洋,风浪稍大些便有倾覆之危。”
    “船板薄,结构弱,经不起大洋里的折腾。且仓廩狭小,能载的货物、淡水、粮食有限,根本支撑不了远航。”
    接著,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路!咱们祖辈多在沿海活动,最远不过到过珠崖。再往东,去江东那一片,只听祖辈传说大致方向。”
    “具体航线、何处有暗礁、何处有险流、何时有颶风,一无所知!这简直是摸著黑往深海里跳啊!”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连连摇头。
    “其三,人!懂近海捕捞的渔夫好找,但真正熟悉远海航行、能观星辨位、能应对大洋风浪的老船师,整个交州恐怕也难凑出十个!”
    “且远航辛苦,风险极大,若无厚利或强令,谁愿轻易搏命?”
    另外几位俚人首领也纷纷附和,面露难色。
    他们虽敬畏士燮,但大海的威严更甚,无人敢夸下海口。
    库房內一时陷入沉默。
    陈老栓和赵竹眼对视一眼,亦是眉头紧锁。
    工匠之手,巧夺天工,却难凭空造出能征服怒海的巨舰。
    士燮静静听著,脸上並无失望之色,仿佛早已料到如此。
    这个年代的知识还是太贫瘠了啊。
    今日看来要好好露一手,好让你们晓得当代研究生的底蕴。
    待眾人声音渐歇,他方缓缓开口,目光先是看向陈老栓。
    “船体不强,便让它强起来。”
    “陈师傅,我有一法,或可提升船身抗沉之能。”
    “请主公示下。”陈老栓连忙躬身。
    “此法名为『水密隔舱』。”
    士燮拿起案几上的一张纸。
    用炭笔简单勾勒出一艘船的轮廓,然后用数道竖线將其舱底分隔成数个独立的区域。
    “以往造船,舱底多为通联。”
    “一旦触礁或船板破损,海水便会涌入整个船舱,迅速沉没。”
    “若我等在造船时,便用厚实的隔板,將船底严密分隔成数个互不相通的独立小舱。”
    “即便某一舱室破损进水,因其他舱室完好,仍能提供足够浮力,支撑船只返回港口或坚持到修復。”
    “如此,可大大提升航行安全。”
    陈老栓盯著那简单的草图,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拨云见日。
    “妙!妙啊府君!此法看似简单,却实乃保船救命之良策!”
    “只需加固隔板,確保接缝处密不透水……好!好!老汉明白了,这就带人去试!”
    “莫急。”
    士燮止住他,又看向赵竹眼。
    “赵师傅,船帆亦需改进。”
    “现今麻布硬帆,受风效率低,易撕裂。我闻沿海俚人善用藤条、葛麻编制物事,极其坚韧。”
    “可否尝试以韧性极佳的藤条为骨,交织葛麻,再反覆涂刷特製桐油,製成更大、更柔韧之帆?”
    “此帆受风面积大,不易破损,或许更能適应海上多变之风向。”
    赵竹眼闻言,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藤条为骨,涂油加固……府君此议,確有道理!柔韧之帆,或许更利吃风!”
    “属下这就去寻最好藤匠、油工,合力试製!”
    两位大匠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顿时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返回工坊动手试验。
    士燮最后將目光投向那几位俚人首领和郭船师。
    “至於海图与水手……没有,便去创造。”
    “桓邻,即刻以太守府名义张贴告示:招募熟知水性、敢於远航之船工、水手。”
    “凡应募者,除高额粮餉外,其家眷由郡府优先照料,若能探明新航线、立下功勋,免其全家三年赋税。”
    “若有中原流落至此、精通江河航行之船工,一视同仁,待遇从优!”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尤其是在这生计艰难的年代。
    郭船师和俚人首领们闻言,脸色顿时变了。
    免三年赋税,这对於沿海渔民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诱惑!
    “府君……此话当真?”一位俚人首领颤声问道。
    “太守府令,岂是儿戏?”
    士燮目光扫过他们,“不仅水手,尔等若有人能荐才、引路,同样重赏!”
    此言一出,几位首领呼吸都急促起来,互相交换著眼神,显然已是心动。
    郭船师也捻著鬍鬚,沉吟道。
    “若府君真能造出更稳固的大船,又许下如此厚赏……小老儿在这海边几十年,倒也认得几个胆大不要命、手艺还凑合的老伙计,或可一试……”
    短短十日內,太守府的告示贴遍了合浦、南海沿岸的大小渔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散。
    重赏与免税的诱惑,加上士燮如今在交州如日中天的威望,应者云集。
    不仅有寻求机遇的贫苦渔民,甚至还真有几名因中原战乱流落至此、原本在长江淮水跑船的老船工前来投效。
    一支百余人的船队班底,竟迅速凑齐。
    虽然素质良莠不齐,但总算有了开端。
    船坞开始按照“水密隔舱”理念改造旧船、试製新帆,招募的水手也已进行初步操练。
    这日,凌操寻到了正在视察进度的士燮。
    他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忙碌的人群,低声道。
    “主公,如今动静不小,难免有荆州细作混入。是否末將调一队亲卫,明里暗里守护船坞,以防刘表派人破坏?”
    士燮闻言,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目光深邃。
    “文弼有心了。不过,不必如此紧张。让他们看,无妨。”
    凌操一怔,不明所以。
    士燮压低声音,冷冷一笑。
    “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让这大船坞按部就班,甚至可故意放慢些进度,做得艰难些。让荆州的眼线以为,我交州造船艰难,非一朝一夕可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你即刻秘密抽调绝对可靠的工匠、人手,在儋耳郡(海南岛)寻找一处隱蔽海湾,另起炉灶。”
    “集中最好的木料、最巧的工匠,依照新式隔舱法,不必求大,先全力赶製三艘速度快、操控灵便的中型快舰。”
    “此三舰,方是我跨海寻马真正的先锋!要快,要秘!”
    凌操瞬间明白了士燮的全盘谋划。
    公开的船坞是迷惑敌人的烟雾,真正的杀招藏在隱秘之处。
    他重重抱拳。
    “末將明白!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