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离庄

    ……
    “大事”既定,赵令甫此番便没在庄上久待,只小住了两日即与姨母辞行。
    慕容夫人虽心有不舍,但听闻自家外甥要外出游学增长见识,也不好多留,又细细叮嘱了许多。
    临行前,又按惯例,让他顺路將王语嫣送回曼陀山庄去,最近几年多是如此。
    微风轻拂,碧波如织锦软缎般荡漾舒展。
    阿碧坐在舱內轻拢慢捻,指尖抹挑之间便是一曲清越悠扬。
    赵令甫立於船头,目光沉静地望著远方,心头有百样思绪縈迴不去。
    朝局、党爭、边事、海贸、武林……
    掛碍太多,慕容家的“大事”反倒只是一步閒棋,成败皆可,远不及自身的实力积累与多年布局重要。
    阿朱侍立在船舱通往船头的门边,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並不多瞧湖光山色,而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抹遗世独立的背影上。
    她本是个天性精灵的姑娘,只因从小便被母亲送人,稍大一些后又被养父母送到了慕容家的参合庄上,被拘束著学了几年规矩。
    人吶,经歷的苦难多了,就自然懂得掩藏天性,装出乖巧,所以阿朱看起来才有超乎同龄人的稳重与端庄。
    如今被老夫人送到了公子身边伺候,她也是遵循著以往的生存经验,想要先了解公子的好恶,摸清他的脾气,才好知道以后具体该怎么做。
    所以她这两天有意地与阿碧亲近交好,想通过对方多了解一些关於公子的事情。
    以阿朱的灵巧通透,很快就哄得小阿碧发自內心地与之亲厚。
    二人又敘过年齿,阿朱恰好长阿碧一月,便自然以姐妹相称。
    除了从阿碧处套话外,阿朱还会像现在这样,偷偷地看著公子。
    公子不仅生得俊逸出尘,气质更是清贵疏朗,与她以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尤其是他那双眼眸里,似乎像深不见底的清潭一样,表面看起来清澈乾净人畜无害,实则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没有人能透过那样一双眼睛,看清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阿朱习惯於揣摩人心,偏到了公子这里,她捉摸不透,隱隱觉得危险,却又好像带点刺激,让她跃跃欲试。
    盯著赵令甫看的,此时也不止她一人,王语嫣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这会儿就老实地站在二表哥身边。
    没有说话,只微微仰著小脸,一双剪水秋瞳一眨不眨地凝视著表哥的侧顏。
    光影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頜,挺直的鼻樑,还有那仿佛蕴著星河的眼眸,明亮而深邃。
    这张脸,她从小看到大,而且越看越好看!
    表哥专注沉思的样子,比她看过的任何一本书、任何一本秘籍图都要吸引人!
    年纪还小的她,尚不懂得什么叫情什么叫爱,但这份迷恋与依赖却是很早就有了。
    “咳——咳咳——”
    忽而一阵劲风颳过,卷著水汽雾气扑面拍来,王语嫣身子单薄,猛地呛了风忍不住轻咳两声,小脸也微微泛红。
    咳嗽声打断了赵令甫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侧首看向身边瓷娃娃一样的姑娘。
    曾经恨屋及乌,因为舅父的事,他对李青萝母女都没什么好感。
    但这么多年过去,连舅父自己都不再追究,他一个做外甥的又何必钻这个牛角尖?
    说到底,上辈人造的孽,终究与王语嫣没什么相干,她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三月的湖风还是有些料峭,见她被风吹得有些瑟缩,赵令甫眼中便带上些许温和,关切道:“风大了,表妹身子弱,还是进舱去吧!”
    王语嫣见表哥终於注意到自己,心中欢喜,小脸红扑扑的却自有一番坚持,摇头道:“不碍事的,外面景致好,我想陪表哥看看!”
    赵令甫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了笑没再说话。
    王语嫣喜欢这样亲昵的动作,丝毫不在意头髮被微微揉乱。
    眼见表哥的视线又要从自己这里移开,她连忙找著话题,开口问道:“表哥最近可有作什么新词吗?”
    赵令甫这二年有意扬名,所以像绝大多数穿越者一样,选择了最方便快捷,也最简单的抄诗词!
    不过他还算收敛,都是有原则地抄,而且到目前为止,一共也就抄了两首而已。
    第一首是几年前的乌台诗案爆发,苏軾因诗文被指“谤訕朝政、讥刺新法”而蒙冤入狱,险些丧命。
    赵令甫仰慕大苏相公,这是他身边的一眾友人,如顾诚、范正民、龚况、陈奎等尽知的事情。
    所以他得知此事后,理应有所表示,愤而发作,“写下”一首《水调歌头·我饮不须劝》,为偶像鸣不平。
    要知道,彼时距离苏軾写下千古传唱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才刚过去一年有余。
    所以赵令甫“作”此词,应情应景,更有向偶像致敬之意。
    此作文采极盛,迅速传遍东南,赵令甫的才名也隨之传开。
    毕竟这首词的原作者,乃是號称“词中之龙”的辛稼轩辛弃疾!
    在两宋词人中,赵令甫独爱苏軾与辛弃疾的豪放。
    苏軾成名已久,哪些词已经作了哪些词还没作,他也拿不准,所以不敢胡来。
    但辛弃疾则不同,赵令甫自恃比对方早生了一甲子,所以借几首诗词来扬名,也不担心他来找麻烦。
    有了这第一首做铺垫,那后面的“创作”风格自然也要儘量统一。
    於是去年秋,顾诚进京赶考,赵令甫便又抄了一首《鷓鴣天·送顾允中试》,原作是《鷓鴣天·送廓之秋试》。
    “允中”是顾诚加冠时取的字。
    隨著顾诚去年殿试高中二甲,赵令甫的这首词也传进了汴京城不少士子的耳朵里。
    “他的”词风与大苏相公的豪放旷达颇有几分神似之处,加之顾诚等人有心替他宣传,说其对外从不讳言自己对苏学士的仰慕之情,言必称“私淑东坡先生”。
    如此態度,加上他词作的过硬质量,很快就吸引了苏门学子的注意,虽未能一见,但却已然將其视为同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