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最后一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塔顿是报了必死的决心,为了同伴,选择与鯊蜥兽同归於尽。这悬崖下方是幽暗地域中层,与上层高度相差数里,从这里跌落,绝无生还的可能。
    瑞希愣愣地站在崖边,等了差不多两分钟,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忽然从下方传来。
    瓦尼斯想要呼喊,话音还在喉头,却只能生生咽下,怎么也发不出来。
    “又死了一个……”
    瓦尼斯声音悲愴。
    他冒险经验丰富,知道幽暗地域之行必然会有损伤,但没想到这次伤亡如此惨重。六人小队,一个月间只剩下了两人,他自己身受重伤,洛肯更是双腿被怪兽压个粉碎。
    而塔顿,这个平时聪明开朗的白龙裔游侠,竟然也在此刻跌落悬崖。
    还是为了救他。
    “塔顿。”瓦尼斯哽咽著轻声呼唤,回应他的只有下面传来的风声。
    瑞希知道幽暗地域的冒险不会轻鬆,他对塔顿的死也感到难过。想起一路上塔顿传授他的野外生存技巧,想起他为了復兴家族许下的豪言壮语,想起他开朗的笑容。
    瑞希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死在眼前。
    这个龙裔临死前传递给他的消息,更让他心情沉重。
    洛肯艰难的拖著被压碎的双腿,爬到悬崖边,眼睛里全是泪水。
    別看平时洛肯有游荡者的通病,还喜欢耍点小聪明,但他对待队友的感情却非常深厚。
    一个个队友接连死亡令他痛不欲生。
    瑞希见两人难过,不欲打扰。但作为幽暗地域的原住民,他知道这场战斗的声音会引来更多危险,三人必须快速离开这里。
    瑞希身上被鯊蜥兽抓伤了许多地方,好在有秘银锁子甲和锈蚀怪甲壳才没有受重伤。
    他沉默地取出孢子药水,递给两人。然后找了几块木板,把洛肯的双腿固定。
    他不是牧师,也不会手术,只能暂时先这样固定住,等到了地表再寻求救治。
    “希望在地表能遇到牧师。”
    “鯊蜥兽肯定死了,对吧?”
    瑞希知道瓦尼斯在问自己,他一言不发,沉默几秒,“肯定死了,就算使用羽落术,从这里掉下去也必定会死亡。”
    这样说,他心情或许会好点。
    “好。”
    也算给队友报了仇了。
    代价却是另一个队友的生命。
    瓦尼斯喝了瑞希的药水,他被鯊蜥兽撞断了几根肋骨,回到地表也得找人救治。如果治疗不及时,留下后遗症,以后连委託任务都不会有人找他。
    他强忍著疼痛,回头看了看悬崖,嘆了口气。
    作为冒险者,他见惯了死亡,再悲伤也於事无补,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瓦尼斯低头搜寻木板,隨意做了个简易担架,把洛肯抱了上去。
    “给。”
    瑞希將鯊蜥兽被斩断的两个爪子递给瓦尼斯,上面还有一些鳞片,剥下来能做手腕脚踝的护具。
    “给我吧。”
    瓦尼斯还没说话,躺在担架上的洛肯忽然出声。
    他接过怪兽的两只爪子,眼睛死死盯著它们。取过隨身携带的匕首,將爪子上的鳞片一块一块剥了下来。
    每一下都像在发泄滔天仇恨。
    过了片刻,洛肯又將只剩下一大块血肉的鯊蜥兽爪子递给了瑞希。
    “这……”
    “我们没什么东西作为报酬支付给你了,这两块血肉,你还是收下吧。”
    瓦尼斯和洛肯都知道瑞希有获得被分解生物力量的能力,他们没有明说,但態度也表明了一切。
    瑞希点点头。
    “送你俩离开后,我会儘可能寻找塔顿的尸体,不让他曝尸荒野。”
    瓦尼斯没有说话,收拾好行李,拖著担架往前走去。
    一路上,瑞希用孢子和三人分享幽暗地域的生活,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虽然对话算不上欢快,但起码还有些交流。
    现在距离最后的出口仅剩下一天的路程,眾人却是一句对话都没有。
    气氛压抑且沉重。
    洛肯躺在担架上,紧咬著牙,强忍疼痛。
    瑞希在前,瓦尼斯在后抬著担架。
    他的胸口也在隱隱作痛,但他还是强撑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看著前面的蕈人,瓦尼斯的神色十分复杂。
    从最开始,他和洛肯说服瑞希做嚮导开始,眼前的蕈人就一直在不遗余力的帮助他们。就算被泥浆河衝上了地表,他也没有放弃几人,花了三天时间,回到地下帮助他们。
    甚至在对付鯊蜥兽的时候,他也几次通过无声幻影,帮助他们躲避怪兽的攻击。
    论起契约精神,瑞希是瓦尼斯见过最为坚定的。他的心里有一丝歉意,这样的“好人”,被他带离蕈林,以后该如何在危险中生存?
    “呵……与其担心別人,不如担心自己。”瓦尼斯自嘲一下。
    蕈人可是幽暗地域的本土生物,比他们这些地上生物的生存经验多多了。
    他正想著,忽然瞥见仰面躺在担架上的洛肯,对上了对方的目光。
    两人是多年的好友,洛肯目光下移,瓦尼斯立刻知道了对方的想法。
    瓦尼斯轻微摇头。
    腰间的东西是他们好不容易才从朵高索斯宝库里找到的,其中蕴含著重大的秘密,必须要交给莱拉·银手。
    他可不会为了“支付报酬”,把这东西送出去。
    洛肯撇撇嘴,又歪头看向旁边的悬崖。
    瓦尼斯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復了沉痛的模样。
    他和洛肯也听到了塔顿临死前传递出来的消息。
    “瑞希,找到我,分解我,替我去看看世界!”
    塔顿的临终遗言道破了蕈人的能力,瑞希那看似“不经意”的话语,却让瓦尼斯和洛肯心生寒意。
    “我会儘可能寻找塔顿的尸体,不让他曝尸荒野。”
    瓦尼斯对瑞希的话將信將疑,看著担架另一端的背影,眼底有一丝杀意。但在洛肯的示意下,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他不想塔顿曝尸荒野,但也不想对方在死亡之后,还要被分解的一丝不剩。哪怕他知道,谁死亡之后,最终都会化为一抔黄土。
    他现在和洛肯都是半残状態,就算想要杀死瑞希也很困难,更何况,瑞希是带他们离开幽暗地域的恩人。
    他们的性格决定两人做不出恩將仇报的事情。
    “那是塔顿的遗愿,无论瑞希能不能找到塔顿,我们都要尊重他的想法。”洛肯张张嘴,说出一句无声的话。
    瓦尼斯看清了洛肯的唇语,点点头,没再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追究。
    他来幽暗地域前做过一定的功课,知道蕈人的脾性。他们善良,但又没有类人生物的道德观念。即便是找到塔顿的尸体,將其分解,瑞希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心理压力。
    “这或许是件好事。”瓦尼斯自我安慰。
    丰富的阅歷告诉他,与其纠结死亡,不如展望未来。四个队友都死了,地表还有一大堆善后的事情等待他去处理。
    “塔顿在博德之门好像还有个表哥,得把他死亡的消息告诉对方才行。”
    瑞希双手向后,握住担架的木棍,走在前面。
    他没察觉到两人的唇语交流,但瓦尼斯那一闪而逝的杀意,还是让瑞希警醒。他有些后悔,说出那句寻找塔顿的话。
    对方难免会以为,他要寻找龙裔的尸体,將其化为自己的“食物”和“养分”。
    血肉行者们很难理解蕈人的道德观念。
    好在那股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闷头前进,只等著將两人送出地表后,转头就返回幽暗地域,去寻找塔顿和鯊蜥兽的尸骸。
    “如果不是之前让梅瓦诺在出口等我,要去见上一面。就单凭想杀我的想法,我都不会让你们活著离开幽暗地域。”
    瑞希眯起眼睛,“恶毒”的想到。
    但谁让他是善良的蕈人呢?
    他本质上不是十恶不赦的恶棍,倒也做不出隨意杀人的举动。
    更何况,瓦尼斯腰间还有秘密武器没用,真打起来,搞不好还得拼个两败俱伤,多少有些得不偿失。
    现在,离开蕈林和作为嚮导的任务將要完成,瑞希也要开始新的冒险。最近获得的力量不少,他要將其好好整合梳理,进而踏上新的征程。
    就在三人各怀心事的行进中,周围的空气越发潮湿,显然附近有一片水域。
    一束亮光从远处的斜坡上射下来,落在瑞希的脚面,蕈人赶忙躲到阴影中,不让光线刺伤自己。
    “顺著这条通道爬上去,就是地表了。”
    瑞希看两人露出笑容,故作惆悵地道:“不过,看样子外面是白天,我就不送你们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