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国家气象

    “怎么管?”
    武松转过身,看著那个气喘吁吁的亲兵。
    亲兵愣了一下,没想到武头领反问得这么直接。他咽了口唾沫:“回武头领,下头的弟兄们都在问……这三座城的粮仓、库房、衙门,还有原来的官员、帐册、赋税……一堆事儿,谁管?怎么管?”
    武松不说话,往城门楼走。
    天边透著亮,公鸡在叫。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士兵踩著青石板走过。
    “昨晚来的那些读书人,住在哪儿?”武松问。
    “营房那边,给他们腾了间屋子。”
    “叫陈正来见我。”
    “是!”亲兵跑了。
    武松站在城楼上,看著下头的街道。三座城,加起来几万百姓,比沂蒙山大得多。打下来容易,守住难,治好更难。
    他想起昨天陈正说的话……清点帐册。这些读书人能干什么,就看今天了。
    过了两刻钟,陈正来了。
    他穿著一身旧儒衫,洗得褪色,但浆洗得乾净。见了武松,躬身行礼:“武头领。”
    “陈先生,坐。”武松指了指城楼上的石凳。
    陈正没坐,站在那儿:“武头领有什么吩咐?”
    “你昨天说的清点帐册,进展如何?”
    陈正眼睛一亮:“在下昨夜带人翻了县衙的库房,帐册是找著了,但……”
    “但什么?”
    “帐目一塌糊涂。”陈正脸上露出愤恨之色,“征上来的赋税,十成里有三成落进了县令的口袋,还有两成被知府抽走了。真正入库的,不到一半。”
    武松冷笑一声:“朝廷的官,都这样。”
    “何止是官。”陈正嘆了口气,“胥吏、衙役,层层盘剥。老百姓交一斗粮,落到库里的不到半升。”
    “难怪百姓恨朝廷。”
    “对。”陈正看著武松,“武头领,在下斗胆说一句……您要是还按朝廷那套来,百姓不会服气的。”
    武松点点头:“你有什么法子?”
    陈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武松会问他。
    “在下……在下有些想法,只是……”
    “说。”
    陈正拱手道:“在下以为,这地方要治好,得从三件事做起。”
    “哪三件?”
    “第一,赋税。不能像朝廷那样层层加码,得定个规矩,白纸黑字,百姓交多少,官府收多少,清清楚楚。”
    武松嗯了一声。
    “第二,司法。打官司不能凭县令一张嘴,得有人监督。谁冤枉了百姓,就拿谁是问。”
    “第三呢?”
    “民政。谁来管街道、管市集、管水利、管田亩?得有人专门负责,不能什么事都丟给县令一个人。县令一个人忙不完,下头的胥吏就趁机作威作福。”
    武松站起身,在城楼上走了两步。
    “你说的这些,有多少人能干?”
    陈正愣了下:“武头领是说……”
    “我是说,你带来的那二三十个人,够不够用?”
    陈正脸上露出喜色:“若是武头领信得过,在下这就去分派……”
    “等等。”武松抬手打断他,“你说的是三件事,但我只听明白了两件半。”
    “哪半件?”
    “监督。”武松看著他,“谁来监督你们?”
    陈正愣住了。
    武松接著说:“你们都是读书人,学问比我大。但你们管事,谁来盯著你们?总不能让你们自己查自己吧?”
    陈正沉默了一会儿,躬身道:“武头领高见。在下……在下没想到这一层。”
    “回头再说。”武松摆摆手,“先把帐册理清楚,其他的慢慢来。”
    “是!”
    陈正转身要走,武松又叫住他。
    “陈先生。”
    “在下在。”
    “你说你不愿为昏君效力,那你愿意为谁效力?”
    陈正回过头,看著武松的眼睛。
    “在下愿为百姓效力。”
    武松笑了:“好。”
    陈正走后,武松又站了一会儿。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城楼上。
    林冲从里头走出来,身上还带著昨夜追击的尘土。
    “你怎么不睡?”武松问。
    “睡不著。”林冲站到他旁边,“我听说了,你要让那些读书人管事?”
    “怎么,你有意见?”
    林冲摇摇头:“没意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觉得这些人靠不住。”林冲皱著眉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读书人也是一样。”
    武松笑了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宋江也是读书人,你觉得他和陈正一样吗?”
    林冲不说话了。
    “人和人不一样。”武松拍了拍林冲的肩膀,“不是所有读书人都是吴用那种货色。陈正他们来投奔咱们,是因为朝廷让他们活不下去。”
    “那你信得过他们?”
    “不信也得用。”武松看著远处的城池,“咱们这些人,打仗是好手,可治理地方……说句不好听的,我连帐本都看不太懂。”
    林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我去巡营了。”
    “去吧。”
    林冲走了。武松一个人站在城楼上,看著下头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挑担子的货郎吆喝著走过去,几个老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这些人昨天还在担心会不会遭殃,今天就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老百姓就是这样。他们不管谁当家,只要能让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日头升高了,武松下了城楼。
    鲁智深在街口等著他。
    “武二郎,那帮读书人靠得住吗?”
    “你也来问这个?”
    “洒家是替弟兄们问的。”鲁智深挠了挠光头,“弟兄们都说,咱们打仗拼命,凭什么让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来管事?”
    武松站住了。
    “你觉得呢?”
    鲁智深想了想:“洒家觉得……打天下靠刀枪,坐天下靠脑子。咱们这帮人,脑子不够使。”
    武松笑了:“鲁大师,你这话说得在理。”
    “那是,洒家虽然粗人一个,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鲁智深咧嘴一笑,“你儘管用那些读书人,谁敢说怪话,洒家替你收拾他!”
    “好。”
    两人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原本是县衙大堂,陈正已经带著几个文人在里头候著了,手里抱著一摞帐册。
    武松进去,往主位上一坐。
    “都到齐了?”
    “到齐了。”陈正拱手,“武头领,帐册在下已经大致理过一遍。三座城的库存、赋税、人丁,都记在这儿了。”
    他把帐册递上来。
    武松翻了翻,看不太懂那些繁体字和弯弯绕绕的数目。他把帐册放到一边。
    “我不管这些细帐。我只问一件事……老百姓日子能不能过得去?”
    陈正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武头领这个问法……好。在下可以答:若按朝廷原来的征法,老百姓只能勉强餬口。若按在下的想法来办,能宽裕些。”
    “怎么个宽裕法?”
    “第一,废除摊派。朝廷动不动就加税,今天修河堤,明天打金兵,都往百姓头上摊。咱们不搞这个,有多少粮食办多少事。”
    “第二呢?”
    “第二,减免三成赋税。您昨天说的,赋税减半……”
    “赋税减半是对外说的。”武松打断他,“实际上减多少,你们算清楚了告诉我。不能让百姓饿肚子,也不能让咱们没粮吃。”
    陈正点头:“在下明白。”
    旁边一个年轻的文人插嘴道:“武头领,在下有个想法。”
    “说。”
    “咱们可以把收上来的粮食分成三份。一份留作军粮,一份存入常平仓备荒,一份用来修路、挖渠、办学堂……”
    “办学堂?”武松来了兴趣。
    “是。”年轻人眼睛发亮,“武头领,您想让百姓心向咱们,光靠减税还不够。得让他们家的孩子能读书,能出人头地。朝廷做不到的事,咱们做到了,老百姓自然就服气了。”
    武松看著他:“你叫什么?”
    “在下姓周名安,字德远。”
    “周先生,这事你来办。”
    周安愣了:“在下……在下来办?”
    “怎么,不敢?”
    “在下……在下遵命!”
    陈正在旁边看著,眼里闪著光。
    接下来,武松又听他们说了大半个时辰。
    税收怎么定,司法怎么管,水利怎么修,市集怎么开……这些文人说得头头是道,武松虽然听不懂细节,但能感觉到他们是真心想做事。
    最后,武松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各司其职,有事向陈先生匯报,陈先生向我匯报。”
    “是!”
    眾人散去。陈正留在最后。
    “武头领,在下还有一事……”
    “说。”
    “税收、司法、民政,这三块分得开。但有一件事分不开……人。”陈正看著武松,“在下这二三十个人,管一座城勉强够用,管三座城……捉襟见肘。”
    “你想说什么?”
    “在下想请武头领张贴榜文,招揽人才。不拘出身,只要有真本事,就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差事干。”
    武松想了想,点头:“可以。榜文你来写,我来盖印。”
    陈正大喜:“武头领英明!”
    他走了。
    武松一个人坐在大堂里,看著窗外的阳光。
    鲁智深从外头探进个脑袋:“武二郎,饿不饿?”
    “饿了。”
    “那走,弟兄们在外头等著呢,咱们去吃饭。”
    武松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站住了。
    “鲁大师。”
    “嗯?”
    “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像个山寨,还是像別的什么?”
    鲁智深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
    “像个……像个国。”
    武松笑了。
    他们往外走。街上的百姓看见他们,有的躲闪,有的点头哈腰,有的远远站著看。
    一个老头挑著担子走过来,看见武松,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担子,弯腰行礼。
    “武爷!”
    武松摆摆手:“老人家不用多礼。”
    老头直起身,眼睛有点红:“武爷,您真的减赋税啊?”
    “减。说话算话。”
    老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弯下腰去。武松扶住他:“行了行了,去忙你的吧。”
    老头挑起担子走了。
    鲁智深看著老头的背影,嘿了一声:“武二郎,你瞧见没有?那老头眼睛都湿了。”
    “看见了。”
    “这些百姓……活得不容易啊。”
    “咱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两人往外走。
    武松走过街道,走过市集。到处都是人,各干各的事,井井有条。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城池。
    这是第三座城了。还会有第四座、第五座……
    一个亲兵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武头领!”
    武松皱眉:“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