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望风而逃

    那座城,比这座大得多。
    武松骑在马上,眼睛盯著西边那片黑影上。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城墙只能看见个轮廓,但光是那轮廓就能看出来,这座城的城墙比第一座高了足足一丈,城门楼子也宽了一圈。
    “一百二十里。”林冲催马跟上来,“按咱们的脚程,天黑之前能到。”
    武松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两万多人拉成长长一条,火把的光亮在晨雾里连成一条明灭不定的线。昨天攻下第一座城,死了三个人,伤了十几个。守军两千三百人,降了两千,剩下那些要么跑了要么死了。
    太快了。
    快得让武松心里都觉著有点不踏实。
    “出发。”武松一夹马腹,战马小跑起来。
    队伍动了。没人喊號子,没人敲锣,两万多人没吭声,就这么往西压过去。鲁智深骑著他那匹黑马走在前头,禪杖横在马背上,杖头的铁环子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武二郎。”鲁智深回头喊了一声,“你说这座城里的人,知道咱们来了没有?”
    “知道。”武松说。
    “知道还不跑?”
    “不一定。”林冲插了一句,“第一座城的消息传过去,也就是今天早上的事。守军要是胆子大一点,说不定还能撑两天。”
    武松没接话。
    天色渐渐亮起来,太阳从东边冒出个头,把远处的城墙染成了橘红色。武松能看清城头的旗子了,还有城墙上黑压压的一片。那是人。
    “有人守。”鲁智深眯著眼睛往前看,“人还不少。”
    武松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盯著那座城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对。”
    “哪儿不对?”
    “人是不少。”武松说,“但旗子不动。”
    林冲顺著武松看的方向望过去,片刻之后脸都白了。城头上的旗子一面都没在动,全都耷拉著,跟死了一样。没有风还好说,可这会儿分明有风,他们自己队伍里的旗子都在飘。
    没人去扯,没人去换,就那么死挺挺地杵在那儿。
    “洒家去看看。”鲁智深一提韁绳就要往前冲。
    “等等。”武松拦住他,转头对身边一个亲兵说,“你带十个人,去城下喊话。”
    亲兵应了一声,带著人催马往前跑去。武松没动,就那么等著,看著那十几个人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串小黑点。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亲兵跑回来了。
    “稟头领!”亲兵满头大汗,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城里没人了!”
    “没人?”鲁智深瞪大了眼睛。
    “跑了!全跑了!”亲兵喘著粗气说,“俺们到城下喊了半天,没人应。后来俺让人爬上去看了一眼,城头上的兵全是稻草人,插在那儿唬人的!守军连夜跑了,城门都没关!”
    武松愣了一下。
    林冲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跑了?”鲁智深从马上跳下来,抡著禪杖就往前走,“洒家不信!两千多守军,说跑就跑?连个屁都不放?”
    “大师,你別……”林冲话没说完,鲁智深已经跑出去二三十丈远了。
    武松没拦著。他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身边的人,自己也往城门那边走过去。身后的队伍开始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武松听见有个小头目骂了一声,说的是“这帮孬种”。
    城门大敞著,里头黑洞洞的。
    武松走进去的时候,鲁智深已经在城门洞里站著了,禪杖戳在脚边,一脸懵。
    “真跑了。”鲁智深说,“洒家刚才进去转了一圈,衙门里连个喘气的都没有。跑得乾净。”
    武松没说话,往城里走去。
    街道两边的门都关著,铺子的门板还没卸下来。武松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住脚。
    “有人。”
    他看见了。一扇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正惶恐地看著他。武松转过身,对著那扇门喊了一声。
    “出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扑通跪下。
    “军爷饶命!小老儿什么都不知道!”
    “起来。”武松走过去把老头扶起来,“守军什么时候跑的?”
    “昨……昨天夜里。”老头浑身发抖,“小老儿听见外头马蹄声响了一夜,今天早上起来一看,人都跑光了。都说是……是……”
    “说什么?”
    “说武家军来了。”老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说一天就破了隔壁的城,守军全死光了。”
    武松笑了一声。
    全死光了。消息传得还挺邪乎。
    “告诉街坊们。”武松鬆开老头的手,“武家军不杀百姓,该干嘛干嘛。铺子该开门开门,该做买卖做买卖。”
    老头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扑通一下又跪下去磕头。
    “谢军爷!谢军爷!”
    武松没再理他,转身往城门那边走。鲁智深跟在后头,嘴里嘀咕著什么。走出城门洞的时候,武松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这也太容易了。”
    武松点点头。
    是太容易了。
    两万人开拔,一百二十里地,从天没亮走到天擦黑,连一仗都没打。守军两千多人,连面都没露就跑了个精光,把城门大敞著留给他们。
    武松站在城门口,看著自己的队伍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入。士兵们的脸上全是茫然,有些人还扛著攻城用的云梯,这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让他们扎营。”武松对林冲说,“今晚在城里歇一晚,明天一早继续往西。”
    “还往西?”林冲问。
    “还有一座。”武松说,“三座城全拿下来,这条线才算打通。”
    林冲点点头,转身去安排。鲁智深还站在那儿,抱著禪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武二郎。”
    “嗯?”
    “洒家总觉著不对劲。”鲁智深挠了挠光头,“这帮孙子跑得也太快了。昨天第一座城的消息才传过来,今天人就跑光了?这守將是属兔子的?”
    武松也想过这个问题。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是朝廷那边本来就没打算守这几座城。”
    “不守?那他们守什么?”
    “后头。”武松往西边看了一眼,“第三座城更大,城墙更高,守军更多。他们可能把兵都收到那儿去了,想在那儿跟咱们硬碰硬。”
    鲁智深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咱们还去不去?”
    “去。”武松说,“他们想硬碰硬,那就硬碰硬。”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武松在城里的县衙里坐下了。这地方比第一座城的县衙大得多,正堂上还掛著一块匾,写著“明镜高悬”。武松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嗤笑了一声。
    明镜高悬。
    守这城的人跑得比谁都快,还明镜高悬。
    “稟头领。”一个亲兵走进来,“城里清点过了,库房里有粮食三千石,军械若干,还有些银子。守军走得急,没来得及带走。”
    “好。”武松点点头,“粮食留著,军械分下去。银子也留著,回头赏给弟兄们。”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武松喊住他,“朱仝那边有消息没有?”
    “还没有。”
    武松皱了皱眉。他让朱仝守著沂蒙山的大营,燕青负责情报。按道理说,出来两天了,该有消息送过来了。
    “去问问。”武松说,“看看有没有信使到。”
    亲兵又应了一声,这回真的走了。
    武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天没怎么合眼了,头有点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正想眯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武头领。”是林冲的声音,“弟兄们都安顿好了。”
    “好。”武松睁开眼睛,“你也歇著去,明天还得赶路。”
    林冲没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
    “武头领。”林冲走进来两步,压低声音说,“今天这事……太顺了。”
    武松看著他,没说话。
    “两座城,两天拿下,死了三个人。”林冲说,“这不是在打仗,简直是……简直是……”
    “就是人家故意让给咱们的。”武松替他把话说完了。
    林冲点点头。
    “我也想过。”武松说,“但不管是不是故意让的,城拿下来了就是拿下来了。就算是陷阱,咱们也得往里跳。”
    “这……”
    “放心。”武松站起身,走到林冲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有陷阱,也不是咱们进去就出不来的那种。朝廷没那个本事。”
    林冲想了想,点了点头。
    “武头领说得对。那我先下去了。”
    “去。”
    林冲转身走了。武松又坐回椅子上,这回没闭眼,就那么盯著头顶那块“明镜高悬”的匾看。
    过了一会儿,鲁智深也进来了。
    “武二郎,洒家睡不著。”
    “坐。”
    鲁智深在武松对面坐下,两条腿岔开,禪杖横在膝盖上。
    “洒家刚才在城里转了一圈。”鲁智深说,“老百姓都关著门,连狗都不敢叫。”
    “怕咱们。”
    “怕个屁。”鲁智深骂了一句,“咱们又不吃人。”
    武松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著坐了一会儿。外头的天彻底黑了,有士兵点起了火把,火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晃成一片。
    “武二郎。”鲁智深忽然开口。
    “嗯?”
    “明天那座城,要是人家不跑呢?”
    武松想了想,说:“那就打。”
    “打得下来?”
    “打得下来。”
    鲁智深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武松正要开口,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