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旧怨

    山脚下的號角响了三遍,官军的旗帜从林子里冒出来。
    武松站在寨墙上,看著那片旗海从山道尽头涌出。先是前锋的斥候骑兵,接著是步卒方阵,最后是中军大纛。旗帜遮住了半边天,红的、黄的、黑的,一桿挨著一桿,根本数不清楚。
    "来了多少人?"鲁智深站在他身旁,手里拄著禪杖。
    "少说五千。"武松眯起眼睛,"前锋轻骑约三百,步卒主力分三阵,中军还压著没全露头。"
    鲁智深吐了口唾沫:"五千?就这点人,也想啃下咱们这座山?"
    武松没答话。他的目光落在官军阵中一面格外显眼的大旗上,那旗帜比旁的高出一截,旗面上绣著一个斗大的"张"字。
    官军在山前三百步外停住,开始列阵。步卒在前,弓弩手在侧,骑兵压在两翼。阵势摆得四平八稳,一看就是练过的正规军,不是先前那批只会衝锋的乌合之眾。
    寨墙上的嘍囉们安静下来。这阵势他们没见过,心里多少有些发怵。
    武松扫了一眼左右,沉声道:"怕什么?咱们占著山,他们仰攻。地利在咱们这边。"
    话音刚落,官军阵中响起一阵鼓声。那鼓点又急又密,像是催命一般。
    鼓声停,官军阵中让开一条道,一匹黑马从队列中走出。马上骑著一个人,身形高大,穿著黑色皮甲,腰间掛著一把长刀。
    那人策马向前,一直走到阵前百步处才停下。
    "武松!"那人扯开嗓子喊,声音粗礪,带著股说不出的狠劲,"给老子滚出来!"
    鲁智深皱眉:"这廝是谁?敢这么跟二郎说话?"
    武松没动,只是看著那人。隔著这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对方身形魁梧,坐在马上像座铁塔。
    "武松!"那人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更大,"装聋还是装死?当年你废了老子一条腿,今天老子来要你的命!"
    寨墙上的人都听见了。嘍囉们面面相覷,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
    武松的眼神变了。
    他认出那个声音了。
    "二郎?"鲁智深察觉到他的异样,"你认识这廝?"
    武松没有马上回答。他盯著那个骑马的身影,记忆里有些画面开始浮现。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在孟州牢城营里。
    "认识。"武松说,声音很平,"老熟人。"
    "什么来头?"
    "张铁虎。"武松吐出三个字,"当年施恩的仇家,蒋门神手下的打手头子。快活林那场架,我废了他右腿。"
    鲁智深想起来了:"就是你打蒋门神那回?"
    "对。这廝当时被我踩断了膝盖骨,躺了半年才能下地。后来我在飞云浦杀人,他不知怎么躲过去了。这几年听说他投了官军,没想到混到现在还活著。"
    "就这?"鲁智深嗤笑一声,"一个废腿的,也敢来叫阵?"
    武松摇头:"他腿是废了,但那条命还在。这人心狠手辣,功夫不弱。当年要不是仗著酒劲打了个措手不及,未必能那么容易收拾他。"
    山脚下,张铁虎还在叫骂。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山前平地,每一句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武松!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四年!四年!老子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著怎么杀你!你有种就滚下来,老子今天非把你剁成肉泥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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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智深冷笑:"就让洒家下去,一禪杖拍死这狗东西。"
    "不用。"武松按住他的手臂,"这是衝著我来的,我自己去。"
    "二郎——"
    "大师兄,"武松转头看他,"这笔帐,得我自己算。你守好这里,我下去会会他。"
    鲁智深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武松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跟武松兄弟多年,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他非做不可,谁也拦不住。
    "行。"鲁智深点头,"洒家在这给你压阵。那廝要是耍什么花招,洒家第一个衝下去。"
    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寨门走去。
    山脚下,张铁虎看见寨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穿著一身青布短褂,腰间別著两把戒刀,走在官军阵前,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
    张铁虎的眼睛眯了起来。
    四年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从孟州牢城营那场大火之后,他就一直在找武松。右腿被踩断的那一瞬间,他就发誓,这辈子不杀了武松,他死不瞑目。
    这四年里,他投了官军,从一个编外的教头一路爬到了都监府的亲兵统领。他苦练刀法,把那条废腿的劣势练成了一种诡异的步法。他等著,等著有朝一日能再见到武松。
    现在,那个人就在他眼前。
    武松在离他三十步处停下,抬头看著马上的人。
    张铁虎的脸他看清楚了。左边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狰狞可怖。那是当年被他一拳带出来的,连皮带肉撕下了一块。
    "张铁虎。"武鬆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还活著呢?"
    张铁虎从马上跳下来。他落地的姿势有些古怪,右脚先著地,左脚跟著点了一下,像是在护著什么。但他站稳之后,身形却纹丝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活著。"张铁虎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专门活著来杀你。"
    武松扫了一眼他的右腿:"腿好了?"
    "没全好。"张铁虎拍了拍自己的腿,"但够用了。够杀你了。"
    "是吗。"
    "武松,"张铁虎的笑容敛去,换上一副狰狞的表情,"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晚上,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你那张脸。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著怎么弄死你。你废了我一条腿,我要你拿命来还!"
    武松听著他说完,点了点头。
    "行。"
    "行?"张铁虎愣了一下,"你就这一个字?"
    "废话太多。"武松把手搭在腰间的戒刀上,"想打就动手。"
    张铁虎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著寒光。
    "武松,我问你最后一句话。"张铁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股子压抑的癲狂,"当年在快活林,你踩断我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武松也拔出了戒刀。
    双刀出鞘,寒光一闪。
    "原来是你……"武松看著他,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老帐新帐,今天一起算。"
    两人隔著二十步对峙。山上山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张铁虎握紧刀柄,右脚往前迈了半步。
    武松的刀尖指向地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