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军议

    "都坐。"武松指了指面前几张条凳。
    议事厅的门从里面閂上,外头嘍囉的脚步声远了。厅里只剩五个人:武松、鲁智深、林冲、杨志、史进。
    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二郎,我那边查完了。"鲁智深先开口,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凳腿嘎吱响了一声,"后山暗道能走,就是窄,一次只能过两个人,马进不去。"
    武松点头:"先不管那条道,留著当后手。"
    "武头领。"杨志拱了拱手,"我派出去盯粮道的人回来了,官军的粮草还在三十里外,由一队輜重兵押著,约莫二百人。"
    "二百人?"史进眼睛亮了,"咱们去截了它!"
    "不急。"武松摆摆手,把一张粗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著几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是山势走向。武松拿起一根木炭,在纸上点了几个黑点。
    "都监这回带了两千多人,比上回那个先锋厉害。"武松说,"他带的是正经官军,不是临时拉来的杂牌。"
    林冲皱起眉头:"两千对我们四五百,四倍的兵力。"
    "对。"武松把木炭往桌上一扔,"硬碰硬,咱们吃亏。"
    "那怎么打?"史进问。
    武松没直接答,反问了一句:"林教头,你当禁军教头那会儿,最怕什么?"
    林冲想了想:"最怕拉练的时候队伍散了。散了就乱,乱了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对!"武松一拍桌子,"都监虽然人多,但他有个毛病——急。"
    "急?"杨志问。
    "他先锋被咱们包了饺子,朝廷那边肯定催得紧。他这趟来,是戴罪立功的,不敢拖。"武松在纸上划了一道线,"他要快,就得分兵。两千人走一条道,慢;分成几路走,快。"
    鲁智深听明白了,呵呵一笑:"二郎是想让他分开来?"
    "分开来,咱们才有得打。"武松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咱们这地方,有三条进山的路。东边那条最宽,能过马;西边那条窄,只能走人;中间这条,就是上回打伏击的谷道。"
    他在三条路上各点了一下:"都监如果一股脑儿从东边宽路来,咱们就退到山上跟他耗。他要是分兵走三条路,那就有意思了。"
    林冲眼睛一亮:"分割包围?"
    "不错。"武松把木炭竖起来,用炭尖在纸上重重一戳,"把他们切成几块,一块一块吃掉。"
    "好!"鲁智深拍著大腿,"这法子洒家喜欢!"
    史进听得热血上涌,握紧拳头:"武头领,分我一路,我打头阵!"
    "你急什么。"武松按住他肩膀,"先听我说完。"
    他转向林冲:"林教头,你领一百五十人,埋伏在东边宽路两侧的林子里。那条路能走马,都监肯定会让骑兵走那边。等他们过了半截,你从侧面杀出去,把他们拦腰截断。"
    林冲抱拳:"末將领命。"
    "杨志。"武松又看向青面兽,"西边那条窄路,你带八十人守著。那边路难走,官军走不快,你不用打,只管堵住。把他们堵在路上,让他们进退不得。"
    杨志点头:"明白。"
    "史进。"
    "在!"史进腾地站起来。
    "中间谷道,你带六十人。这地方上回打过一仗,官军心里有阴影。你在谷口摆个阵,让他们看见你的旗,但別动手。他们不敢进来,就会犹豫,这一犹豫,东边林教头那边动手,他们就乱了。"
    史进愣了一下:"不打?"
    "不打。"武松说,"你那六十人是疑兵,让官军摸不清咱们的虚实。等东边打响了,西边堵住了,你再动。"
    史进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成!武头领让我站著,我就站著。"
    "大师兄。"武松最后看向鲁智深。
    "洒家等著呢。"鲁智深站起来,把禪杖往地上一杵,杖尾砸出个小坑。
    "你带虎賁小队,跟在我身边。"武松说,"等三路都打起来,官军阵势一乱,咱们从正面压上去,直取都监中军。"
    "好!"鲁智深的眼睛里全是杀气,"洒家的禪杖早就饿了!"
    林冲站起身,走到那张粗纸前,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武松:"武头领,这法子好,但有个问题。"
    "你说。"
    "时机。"林冲说,"三路同时动手才有效,差了一刻都不行。要是我这边先打起来,史进那边还没动静,官军就会回援,反而把我围了。"
    "问得好。"武松从怀里掏出一支箭,那箭头上裹著红布条,"你们看这个。"
    几个人凑过来看。
    "这是信號箭。"武松说,"我让周达做了二十支。到时候我在山顶上观阵,看官军进了圈套,就放这箭。红光一起,你们一起动手。"
    林冲接过那支箭看了看,点点头:"这样就稳了。"
    "还有一件事。"杨志突然开口,"那个高手——探子说都监带了个跟武头领有旧怨的人。"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武松把那支箭收回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事我记著。"
    "二郎。"鲁智深皱起眉头,"你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武松摇头,"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那人要是厉害——"
    "厉害也得打。"武松打断他,"两千官军都不怕,还怕一个人?"
    鲁智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哼了一声:"行!真打起来,洒家陪你。"
    "好。"武松扫了一眼眾人,"各位都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清楚。"
    "明白。"
    "没问题。"
    "有武头领指挥,咱们定能贏!"史进大声说。
    林冲难得地笑了一下:"史兄弟说得对。都监比先锋难对付,但也不是没有破绽。武头领这法子,正是抓住了他的破绽。"
    武松点点头,把那张粗纸叠起来收好:"今晚都去歇著,养足精神。明天一早,各就各位。官军想拿咱们的人头去请赏,咱们就让他们来——反正这山里,就是他们的坟地。"
    "哈!"鲁智深大笑,"二郎这话说得提气!"
    眾人散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武松一个人留在议事厅里,盯著桌上那盏油灯看了一会儿。灯芯烧得短了,火苗跳了几跳。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林冲折返回来。
    "武头领。"林冲站在门口,没进来。
    武松抬头:"林教头还有事?"
    林冲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高手的事……武头领真不知道是谁?"
    武松沉默了几息。
    "探子说了个细节。"武鬆开口,"那人身量不高,精瘦,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到耳根。走路的时候右脚拖行,像是以前受过伤。"
    林冲的眉头拧得更紧:"这特徵……"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这號。"武松站起身,"但他说跟我有旧怨,那就一定见过面。"
    "武头领小心。"林冲说。
    "放心。"武松走到门口,拍了拍林冲的肩膀,"不管他是谁,来了就別想走。"
    林冲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武松刚要把门閂上,外头远远传来一阵低沉的號角声,那是官军扎营的动静。
    他停住手,侧耳听了片刻。
    號角声断断续续,像是在召集队伍。
    武松把门带上,穿过院子,登上寨墙。夜风吹来,带著山里草木的味道。远处山脚下,隱约可以看见几簇火光,那是官军的营帐。
    鲁智深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禪杖往墙垛上一靠,站在武松旁边。
    "二郎。"
    "嗯。"
    "你说那人是谁?"
    武松看著远处的火光,没答话。
    鲁智深也不追问,跟著往那边望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管他是谁,明天洒家先替你会会他。"
    武松摇头:"不用。他既然衝著我来,我就亲自会他。"
    "那洒家——"
    "你就在旁边看著。"武松说,"要是我贏了,你给我叫好。要是我输了……"
    "呸!"鲁智深啐了一口,"洒家不听这晦气话!"
    武松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远处的號角声停了,火光还在跳动。
    鲁智深打了个哈欠:"得了,洒家先去睡了。明天还得杀人呢。"
    "去吧。"
    禪杖的杵地声远了,寨墙上只剩武松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下去,忽然看见山脚下的火光里,有个小小的黑影动了一下。
    那黑影站在一处高地上,面朝著山寨的方向,也像是在往这边望。
    两个人隔著几里地,谁也看不清谁。
    武松眯起眼睛,盯著那个黑影看了几息。
    那边的人也没动,就那么站著。
    "来了。"武松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下了寨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