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攻心

    "是追兵!"史进握紧了刀柄。
    火光越来越近,那是五六条快船,桨声齐整,分明是有备而来。
    鲁智深將禪杖往地上一杵:"来得好!洒家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林冲眯起眼睛望去,片刻后脸色一沉:"是李逵。"
    武松心头一紧。李逵那个莽夫,打起仗来不要命,手底下那帮嘍囉也是一群亡命徒。真要在这里廝杀起来,自己这边刚刚突围,人困马乏,未必能全身而退。
    "列阵!"武松低声喝道,"弓手在前,刀盾在后,没我命令,谁也不许动手!"
    三百余人迅速结阵,动作虽称不上整齐划一,但也算有模有样。这一路走来,眾人已经习惯了听武松的號令。
    船近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李逵那张黑脸,他站在船头,手提两把板斧,活像个索命的恶鬼。
    "武松!"李逵扯著嗓子吼道,"你跑不了!"
    武松站在岸边,纹丝不动。
    五条船靠岸,哗啦啦跳下百十號人。李逵当先衝上来,离武松还有二十步远时停住了脚,板斧往地上一顿。
    "哥哥有令,让俺把你们都带回去!"李逵瞪著铜铃般的大眼,"武松,你也是条好汉,俺敬你。可你反了哥哥,俺不能放过你!"
    身后的嘍囉们呼啦一声散开,將武松这边团团围住。
    鲁智深冷哼一声,禪杖横在身前。林冲握紧了蛇矛,杨志抽出了青龙偃月刀。史进更是按捺不住,就要往前冲。
    "都別动。"武松伸手拦住眾人,大步朝李逵走去。
    "武二郎!"鲁智深急道,"你"
    武松摆摆手,示意他稳住。
    他一步一步走向李逵,步子不快不慢,神情平静得像要去赴一场酒宴。李逵的嘍囉们面面相覷,没人敢上前拦他,也没人敢动手。
    十步。
    五步。
    三步。
    武松站定,与李逵相隔不过一丈。
    "铁牛。"武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李逵一愣。这个称呼让他有些不適应。铁牛是他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这么叫他。
    "你……你叫俺什么?"
    "铁牛。"武松又叫了一遍,"咱们是不是兄弟?"
    李逵的脸抽搐了一下:"你……你別跟俺套近乎!哥哥说了"
    "宋江让你来追我,"武松打断他,"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李逵嚷道,"哥哥说你反了!要把你抓回去!"
    "那抓回去之后呢?"武松盯著李逵的眼睛,"杀了?关起来?还是怎样?"
    李逵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宋江没说。宋江只是让他追,让他拦,让他把人带回去。至於带回去之后怎么办,宋江没提。
    "铁牛,"武松往前又走了一步,"我问你,你跟我有没有仇?"
    "没……没有。"李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你跟花和尚有没有仇?跟林教头有没有仇?跟青面兽、九纹龙有没有仇?"
    "也没有。"
    "那你今天提著斧子追上来,是要砍谁?"武松的声音陡然拔高,"砍我?砍他们?砍你自己的兄弟?"
    李逵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逵兄弟!"武松再往前一步,与他几乎面对面,"你追的是兄弟,杀的也是兄弟!宋江让你来,是想让咱们自相残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李逵脑门上。
    他愣住了。
    手里的板斧慢慢垂了下去。
    "你……你胡说!"李逵吼道,可声音已经没了底气,"哥哥不是那种人!哥哥对俺……对俺……"
    "宋江对你好?"武松冷笑了一声,"他给你吃好的穿好的,让你鞍前马后伺候他。可你想过没有,等招安了,你李逵算什么?一个杀人如麻的黑廝,朝廷能容得下你?"
    李逵的身子晃了晃。
    "到时候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就是你!"武松一字一顿,"宋江想当官,想光宗耀祖。你李逵,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把刀!刀用钝了,该扔就扔!"
    "闭嘴!"李逵暴吼一声,提起板斧就要劈过来。
    武松不躲不闪,直直地看著他。
    斧子停在半空中。
    李逵的手在抖。
    那双铜铃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动摇。
    场面僵住了。李逵的嘍囉们大气都不敢出,武松这边的人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李逵慢慢放下了斧子。
    "俺……俺不信。"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哥哥不会害俺……"
    "我没说宋江害你。"武松的语气软了下来,"我是说,宋江那条路,走不通。招安是死路一条,到头来大家都没好下场。我不想走那条路,所以我离开。"
    李逵低著头,不说话。
    "铁牛,今天这事,你回去怎么跟宋江交代,是你的事。"武松退后两步,"可你想清楚一件事今晚你要是动了手,砍死砍伤的,都是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的兄弟。这笔帐,你算得清吗?"
    李逵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武松转身,朝自己人走去。
    "咱们走。"
    鲁智深和林冲对视一眼,带著队伍开始移动。经过李逵身边时,每个人都紧握著兵器,防著他突然动手。
    但李逵没有。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武松的人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走过。三百多人,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李逵才像是回过神来。
    "大……大哥!"一个嘍囉凑上来,"咱们追不追?"
    李逵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
    那嘍囉嚇得往后一缩。
    "追个屁!"李逵一脚把他踹开,"滚!都给老子滚回去!"
    嘍囉们慌忙后退,谁也不敢多问。
    李逵独自站在岸边,望著武松离去的方向。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他想起武松说的那些话,越想越乱,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
    "哥哥……不会害俺……"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会的……"
    可那两把板斧,始终没有再举起来。
    ……
    武松带著队伍快步前行。
    史进跟在他身侧,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武二哥,那黑廝真的不追了?"
    "不会追了。"武松没有回头。
    "他那么听宋江的话,你几句话就能说动他?"史进有些不信。
    武松笑了笑:"李逵这个人,脑子简单,可心不坏。他认死理,可他分得清谁是真心待他好,谁是拿他当刀使。"
    林冲从后面赶上来:"二郎,你那番话……说得好。"
    "不过是实话。"武松嘆了口气,"招安那条路,本来就是死路。宋江看不明白,李逵更看不明白。我只是把事情掰开了说给他听。"
    "他能听进去多少?"杨志问道。
    "听进去一成就够了。"武松加快脚步,"今晚他放了咱们,回去怎么跟宋江交代,那是他的事。可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鲁智深哈哈大笑:"洒家还以为要大干一场,结果二郎动动嘴皮子就把人打发了。这嘴上功夫,洒家服了!"
    武松摇摇头:"今晚是运气。要是换个人来追,怕是没这么好说话。"
    "不管怎么说,"林冲道,"咱们算是彻底离开梁山地界了。"
    武松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茫茫夜色,什么也看不见。
    那座水泊、那座山寨、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人,都被黑暗吞没了。
    "走吧。"他收回目光,"前面的路还长。"
    队伍继续向前,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
    远处,传来几声夜梟的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