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遁

    第二日入夜,芦苇盪深处,三百余人分成数队,无声集结。
    武松蹲在一丛芦苇后,目光扫过那些黑压压的人影。都是跟著他走的兄弟,有步军,有几个骑兵也弃了马。没人点火把,连咳嗽声都压著,只有脚踩烂泥的轻响。
    "二郎。"林冲凑上来,压低声音,"前头探子回来了,阮小二的人已经把船藏好,就在老渡口。"
    "有多少条?"
    "十二条。"
    武松点点头。够了。这三百多人分批走,两趟能走完。
    鲁智深从后头摸过来,禪杖插在身后,声音闷得像从土里钻出来的:"武二郎,都到齐了。史进那小子也回来了,带了施恩的口信。"
    "说什么?"
    "施恩在孟州等著接应,粮食药材都备好了。"
    武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鲁智深的肩膀。
    史进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是泥,脸上却带著兴奋:"武二哥,俺一路没惊动花荣的人,从东边绕过来的!"
    "好。"武松站起身,扫视眾人,"都听好了第一批,鲁大师带一百人先走。到了对岸,往西走,找那片老柳树林,就地等著。"
    鲁智深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他不多话,这种时候更乾脆。一百人跟在他身后,队伍无声无息地没入芦苇深处。
    武松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头对林冲道:"林教头,你带第二批,等大师兄的船回来。"
    林冲道:"那你呢?"
    "我殿后。"
    杨志凑上来,压著嗓子:"武二郎,让我殿后,你先走。"
    武松看了他一眼,没答话。杨志的脾气他清楚,让他先走比杀了他还难受。但今晚不是逞能的时候。
    "杨兄,你护著那些走不动的弟兄。有几个腿脚不好的,別让他们掉队。"
    杨志张了张嘴,到底没爭,点头应下。
    芦苇盪里蚊虫嗡嗡叫,扑在脸上也没人去拍。武松竖著耳朵听远处的动静寨子那边,隱约有火光,但没有马蹄声,没有號角。
    花荣他们还不知道。
    武松心里有数。那三条陆路封得死死的,花荣亲自带人守北边,李逵守东边,戴宗守南边渡口。但他们不知道这条水路。
    这是武松在那张水泊详图上找到的一条废弃多年的老渡口,藏在芦苇盪最深处,除了阮家兄弟,没几个人知道。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有人猫著腰跑回来:"武头领,船回来了!"
    武松一挥手,林冲立刻带著第二批人往前摸。
    又是无声无息的队伍,像一条黑蛇钻进夜色里。
    武松留在最后,身边只剩四五十人。史进紧紧跟著他,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来路。
    "武二哥,"史进忽然开口,"宋江那边真不会发现?"
    "会发现。"武松的声音很平,"但发现了也晚了。"
    他说著,朝寨子方向望了一眼。隔著重重芦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天边一抹暗红的火光映在云上。
    那是梁山。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半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早就知道,这地方不是他的归宿。
    宋江想招安,想当官,想把一百单八將的命全搭进去给朝廷当刀。
    他不奉陪。
    "走。"
    武松起身,带著最后一批人钻进芦苇丛。
    老渡口到了。
    几条乌篷船靠在水边,阮小七蹲在船头,看见武松就跳起来:"武头领,快上船!刚才有巡船从东边过去,差点撞上!"
    武松脚步不停,一跃上船。史进和其他弟兄紧隨其后,船身一沉一浮,很快稳住。
    "开船。"
    阮小七招呼船工撑起竹篙,乌篷船无声无息地离岸,划进夜色深处。
    水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划开水波的轻响。武松站在船头,冷风扑面,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回头望去,梁山的轮廓已经模糊在黑暗里。
    "武二哥!"史进忽然指著后方,"有动静!"
    武松转头看去寨子方向,火把突然亮了起来。一支、两支、十几支、几十支,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然后是號角声。
    呜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发现了。"武松嘴角一扯。
    阮小七骂了一声:"宋江那廝反应够快的!"
    "快也没用。"武松转回身,看著前方漆黑的水面,"他的船都在水寨,调出来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咱们一炷香就能到对岸。"
    船越划越快,芦苇盪被甩在身后,水面逐渐开阔。
    远处,岸边隱约可见一片老柳树的黑影。鲁智深已经带人在那里等著了,还有林冲、杨志。
    武松看著越来越近的岸边,胸口那股鬱气散了大半。
    成了。
    三百多条性命,一个不少,全从宋江的封锁里钻出来了。
    船头撞上岸边浅滩,武松第一个跳下去,脚踩在烂泥里,发出"噗"的一声。
    鲁智深大步迎上来,禪杖杵在地上:"武二郎,都到了!"
    "点点人数。"武松边走边说。
    "早点过了,三百二十七人,一个不缺。"
    武松脚步顿了顿,转身望向来路。
    梁山泊的方向,火光已经连成一片。號角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整个山寨都炸了锅。
    但已经追不上了。
    "走。"武松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鲁智深跟上来,笑了一声:"武二郎,咱们这算是跟宋江撕破脸了。"
    "早撕破了。"武松头也不回,"从我在忠义堂上说那句话开始,就没回头路了。"
    "那从今往后"
    "从今往后,"武松打断他,"咱们自己干。不招安,不投降,自己打出一片天。"
    鲁智深禪杖一顿,发出闷响:"好!洒家等的就是这句话!"
    队伍在老柳树林里集合,三百多人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虽然都累得够呛,但没人抱怨,一个个眼睛都亮著。
    逃出来了。
    从宋江的手心里逃出来了。
    武松站在人群前,环视一圈。这些人,有跟他从景阳冈一路走来的,有在梁山上结识的,有原本只是点头之交、却在表决那天站到他这边的。
    现在,他们都是他的人。
    "弟兄们,"武鬆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晚咱们从梁山出来了。从今往后,没有宋江罩著咱们,没有梁山这块招牌。但有一样东西不变咱们是兄弟。"
    没人说话,但武松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期待、信任、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往后的路不好走。"武松继续说,"朝廷要剿,宋江也不会放过咱们。但我武二郎把话撂这儿只要跟著我走,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白死。"
    鲁智深禪杖往地上一戳:"洒家信武二郎!"
    林冲抱拳:"林冲愿隨二郎,赴汤蹈火!"
    杨志、史进、还有更多的人,纷纷出声附和。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武松点点头,不再多说。
    "出发。往西,先走三十里再歇脚。"
    队伍动了起来,三百多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武松走在队伍中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隱约的喧囂是追兵的声音,从水面上传来。
    他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远处水面上,几点火光摇摇晃晃,正朝这边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