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宣旨

    不到半个时辰,那姓张的使者便被引上了山。
    忠义堂前,人已经站满了。
    一百零八位头领,今日来了大半。消息传得快,朝廷使者上山宣旨这等大事,谁都想亲眼瞧瞧。
    宋江站在最前面,换了一身乾净衣裳,脸上堆著笑。吴用站在他身侧,摇著羽扇,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武松带著鲁智深、林冲、史进从侧边绕进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
    李逵站在宋江身后,黑著脸嘟囔:"招安招安,招个鸟安……"
    宋江回头瞪了他一眼,李逵立刻闭嘴,但脸上还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武松瞥了那边一眼。李逵这人,嘴上喊著不招安,但宋江一个眼神就能让他闭嘴。愚忠到这份上,拉不过来的。
    这时候,门口传来喧譁声。
    "让开让开!张大人驾到!"
    眾人齐齐看向门口。
    张承宣使迈著四方步进了忠义堂。
    此人五十来岁,白面短须,官袍鋥亮,胸前绣著云纹。他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眼皮子往下耷拉著,像是谁都不值得他正眼瞧一下。
    身后跟著两个捧詔的隨从,手里托著黄绢詔书,也是一脸傲气。
    宋江赶紧迎上去,拱手作揖:"下官宋江,恭迎天使大人!"
    下官。
    武松听到这两个字,眉头跳了跳。还没招安呢,就"下官"上了。
    张承宣使连看都没看宋江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径直走到堂中,左右扫视一圈,嘴角撇下去。
    "就这地方?"
    他声音不大,但堂里安静,人人都听得清楚。
    隨从凑上来,小声道:"大人,这帮草寇住的地方,能有多好?"
    草寇。
    又是草寇。
    武松注意到,周围好几个兄弟的脸色都变了。刘唐攥紧了朴刀柄,穆弘咬著牙,连一向稳重的朱仝都皱起了眉头。
    宋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挤出来:"天使大人一路辛苦,请上座!"
    张承宣使这才慢悠悠坐到正中的太师椅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分开,像是坐在自家堂屋里。他接过隨从递上的茶,吹了吹,嫌弃地皱皱眉。
    "这茶,也忒……罢了罢了,本官奉皇命而来,不与你们计较这些。"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
    "梁山眾人听旨——"
    刷——
    招安派的头领们呼啦啦跪下一片。宋江跪在最前面,腰弯得很低。吴用、花荣、戴宗、李逵……黑压压跪了一地。
    武松没动。
    鲁智深没动。
    林冲没动。
    史进、杨志……好几十號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张承宣使扫了一眼,眉毛一挑,冷笑一声:"怎么,有人不想跪?"
    满堂寂静。
    宋江回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武松,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武松迎著他的目光,脚下像生了根。
    张承宣使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展开詔书,扯著嗓子念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梁山泊宋江等,虽聚眾山林,久抗王师,然念其等皆系良民被逼,情有可原……"
    武松听著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好笑。
    被逼?情有可原?朝廷把人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到头来大度地说一句"情有可原",倒像是施捨了天大的恩德。
    "……今朝廷天恩浩荡,开恩赦免尔等罪责,准予招安……"
    天恩浩荡。
    开恩赦免。
    准予招安。
    武松一字一字听进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是高高在上的施捨,透著骨子里的傲慢和轻蔑。
    张承宣使念得抑扬顿挫,时不时停下来喝口茶,摆足了架子。他念到关键处,还故意拖长声调,强调"皇恩"二字。
    "……招安之后,尔等当戴罪立功,听候朝廷调遣,以报君恩……"
    戴罪立功。
    听候调遣。
    武松冷笑。这份詔书,说白了就是一句话——你们这帮人有罪,朝廷大发慈悲不追究了,但得乖乖当狗,让你们咬谁就咬谁。
    "……钦此!"
    张承宣使念完最后两个字,把詔书一收,往桌上一拍。
    "起来吧。"
    跪著的人站起身。宋江满脸堆笑,拱手道:"谢天使大人!谢朝廷隆恩!"
    张承宣使斜睨了他一眼,鼻子里又哼出一声。
    "宋江,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这招安的机会有多难得。"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这帮……"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你们这帮草寇,能得朝廷招安,那是祖上积德,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草寇。
    第三次。
    武松扫了一眼四周。刘唐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阮小七眼睛都红了,李逵张著嘴,似乎想骂什么,被戴宗死死拽住。
    连一向沉稳的朱仝,此刻也是满脸不快。
    宋江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嘴角抽动了几下,却还是硬撑著:"天使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知道就好。"张承宣使站起身,背著手在堂中踱了两步,像是视察一群猪狗。
    "本官在东京,也听说过你们梁山的名头。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好汉聚义,呵……"
    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讥讽。
    "说到底,还不是一帮落草的贼?朝廷肯招安你们,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你们最好识相点,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炸开了锅。
    "他娘的!"刘唐第一个忍不住了,"谁是贼?你再说一遍!"
    "放肆!"隨从尖声呵斥,"天使大人面前,你敢喧譁?"
    "洒家今天就喧譁了怎么著?"鲁智深大步上前,禪杖往地上一顿,"你这狗官,把嘴放乾净点!"
    张承宣使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宋江急得满头大汗,扑过去拦住鲁智深:"师父息怒!师父息怒!天使大人远道而来,不可衝撞!"
    "让开!"鲁智深一把甩开宋江的手,"宋大哥,你也是条汉子,怎么就受得了这鸟气?他骂咱们是贼,你也认?"
    宋江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堂中乱成一团。有人帮著劝,有人跟著骂,还有人乾脆袖手旁观。
    武松一直没动。
    他站在原地,冷眼看著这一切。
    张承宣使被这阵势嚇住了,脸色发白,躲在隨从身后,嘴里还硬撑著:"反了反了!你们这帮反贼……"
    "你说什么?"林衝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林冲一步一步走上前,目光死死盯著张承宣使。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承宣使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嘴里囁嚅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教头——"宋江想拦。
    林冲一抬手,打断了他。
    "宋大哥,有些话我忍了很久了。"林冲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林冲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娘子都被逼死了。招安?让我去给那帮狗官效命?做梦!"
    他转向张承宣使,一字一顿:
    "今天这旨,我林冲不接!"
    满堂譁然。
    武松嘴角微微一翘。
    好。林冲这话,说得好。
    张承宣使彻底慌了,指著林冲的手直哆嗦:"你你你……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
    "杀头?"武松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张大人,你方才把我们叫什么来著?"
    张承宣使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武松慢慢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
    "草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