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挡路

    一大早上,山上就炸了锅。
    有人从水泊那边跑回来报信,一进聚义厅就扯著嗓子喊:"朝廷的人到了!就在山下码头等著!"
    话音未落,宋江已经从座上站起来,满面红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来了?果真来了!"
    他转身对堂上眾头领拱手道:"眾位兄弟,今日朝廷遣使招安,正是咱们梁山扬眉吐气的时候!都隨我下山迎接!"
    说著,他已经往外走。
    吴用在一旁跟上,羽扇轻摇,脸上带著得意的笑。
    眾头领面面相覷,有人跟著起身,有人还在犹豫。李逵嚷嚷著"跟哥哥去看热闹",花荣默默站起,戴宗也动了。
    武松一直靠在柱子边上,没动。
    他看著宋江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里冷笑。狗见了主人,尾巴摇得比这慢。
    "且慢。"
    武松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宋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二郎有话说?"
    武松站直身子,往前走了两步。堂上几十双眼睛都盯著他。他不慌不忙,扫了一眼眾人,最后目光落在宋江脸上。
    "大哥这么急著下山,是怕那使者等久了?"
    宋江笑了笑:"朝廷遣使,咱们总要给朝廷个面子。"
    "面子?"武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嘴角一扯,露出几分讥讽,"堂堂梁山好汉,聚义厅前这块匾——替天行道四个字,是给人看的,还是给自己壮胆的?"
    宋江脸色变了变。
    武松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响:"使者来了,咱们就跟狗一样顛顛儿跑下去迎?他姓什么叫什么、带了多少人、什么来头、什么目的,大哥你知道吗?"
    宋江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吴用上前一步,羽扇一收,笑道:"二郎多虑了。朝廷既然遣使招安,自然是带著诚意来的。咱们下山相迎,也是礼数——"
    "礼数?"武松打断他,眼睛盯著吴用,"吴军师,你这礼数二字说得好。我倒想问问,朝廷给过梁山什么礼数?"
    吴用脸上的笑凝住了。
    武松一字一顿:"高俅三番五次派兵围剿,死在他手里的兄弟还少吗?现在派个使者来,咱们就得点头哈腰?他高俅给咱们磕过头没有?"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鲁智深在后头大声叫好:"说得对!洒家就想问,那帮狗官凭什么让咱们低头!"
    林冲没出声,但他往武松身边站了站,態度已经很明显。
    史进更直接:"二哥说的有道理,咱们凭什么迎他?"
    宋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扫了一眼堂上,发现至少有七八个头领站在武松那边,脸上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
    "二郎……"宋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你的心思,大哥明白。但今日不同往日,朝廷既然肯派人来,说明是有招安的诚意——"
    "有没有诚意,等看了使者再说。"武松毫不退让,"大哥若是要下山,我不拦。但我武松不去。我倒要先看看,来的是什么货色。"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两步,往柱子上一靠,双臂抱胸,再不开口。
    场面僵住了。
    宋江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他若执意下山,武松这番话就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若不去,那使者在山下等著,朝廷的面子往哪搁?
    吴用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宋江脸上肌肉跳了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也罢。二郎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咱们……先派人下山问问来路再说。"
    他对戴宗使了个眼色。戴宗领命,转身出去了。
    武松没再说话。他知道宋江这是在找台阶下,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梁山不是宋江一个人说了算的。
    堂上眾头领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凑到杨志身边,低声问:"杨头领,你怎么看?"
    杨志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看再说。"
    燕青站在角落里,眼神在武松和宋江之间来迴转。昨天武松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他抿了抿嘴唇,没有表態。
    李应和穆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他们本来是要跟宋江下山的,但武松这一拦,让他们犹豫起来。
    "二郎这话……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穆弘小声嘀咕。
    李应点点头:"先看看吧。"
    鲁智深走到武松身边,压低声音说:"二郎,干得漂亮。"
    武松嘴角微动:"这才哪到哪。戏还没开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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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半个时辰,戴宗回来了。
    他神行术快,这点路不在话下。进了聚义厅,他先看了宋江一眼,又看了看武松,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说?"宋江问。
    戴宗咽了口唾沫:"来的是枢密院的一个承宣使,姓张,带了三十多个隨从。说是奉旨招安,要上山宣旨。"
    "枢密院的人?"武松插嘴,"不是蔡京那边的?"
    戴宗摇头:"不是。这姓张的,听说是童贯的人。"
    武松冷笑一声。童贯。枢密使,三番两次要灭梁山的那位。现在派人来招安?这戏码,唱得倒是热闹。
    "还有呢?"武松问。
    戴宗迟疑了一下:"这姓张的,派头不小。我下去的时候,他坐在轿子里没出来,只让个小官跟我说话。那小官鼻孔朝天,说什么尔等草寇,能得朝廷招安,是祖上积德——"
    话没说完,鲁智深已经骂开了:"他娘的!什么狗屁东西!洒家下山去一禪杖把他拍成肉饼!"
    林冲脸色也沉下来。
    武松抬手制止鲁智深,转头看向宋江:"大哥听见了?这就是朝廷的诚意。这种货色,大哥还要亲自下山迎接?"
    宋江脸上掛不住了。他虽然一心想招安,但被人当面打脸,他也受不了。
    "这……"宋江犹豫著,"或许是下面人不懂事,那使者本人未必——"
    "未必什么?"武松打断他,"派头摆得这么大,他本人能是什么好鸟?大哥,我把话撂这儿:你要下山迎他,我不拦。但我武松,不会给这种人下跪。"
    说完,他转身就走。
    鲁智深和林冲对视一眼,跟著出去了。史进紧隨其后。
    堂上一片死寂。
    宋江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吴用走过来,低声道:"哥哥,这武松……越来越不像话了。"
    宋江没说话,眼睛盯著武松离开的方向,目光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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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松出了聚义厅,一路往山寨后边走。
    鲁智深跟在他身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帮狗官,当真以为洒家好欺负!"
    林冲没有骂人,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阴沉。高俅、童贯——这些名字,每一个都让他想起过去的血海深仇。
    "二郎。"林冲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招安……不能招。"
    武松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林教头想明白了?"
    林冲点点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林冲这条命,不能便宜了那帮狗贼。"
    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史进跑过来,问:"二哥,接下来怎么办?那使者要是硬上山呢?"
    "让他上。"武松说。
    鲁智深愣了一下:"让他上?"
    武松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让他上山,让所有兄弟都看看,朝廷派来的是个什么东西。有些话,我说一百遍不如让他们亲眼看一遍。"
    鲁智深挠了挠光头,哈哈大笑:"妙!洒家就喜欢看那帮狗官自己打自己的脸!"
    林冲也露出一丝冷笑:"二郎这招,高。"
    武松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林冲:"林教头,你走南闯北,听说过沂蒙山没有?"
    林冲一愣:"沂蒙山?那地方我知道,在山东境內,山势险要,易守难攻。怎么?"
    "没什么。"武松收回目光,"隨便问问。"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招安派和反招安派的裂痕已经公开化,梁山这碗水迟早端不平。到时候,总得有个退路。
    沂蒙山。那地方不错。
    远处,水泊方向传来几声船夫的號子。
    使者还在山下等著。
    武松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