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章 三一二 望之不似人君

    雷拉端坐在史坦利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没有多余动作。
    他正安静等著史坦利开口,眼神里也带著几分审视——毕竟两人此前算不上和睦,他得先摸透对方如今的態度。
    史坦利单手摸著下巴,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胡茬,目光在雷拉身上扫了两圈。
    他心里清楚,自己和雷拉之前是有过衝突的。
    如今雷拉来他的连队做文化指导员,难免让他生出“你总算落到我手里”的念头。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现在只是个代理连长,连正式任命还没下来。
    要是不能儘快做出成绩,把连队的秩序理顺、把建造铁甲舰的配合工作做好,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替换。
    哪怕连队里缺排长,但找几个有能力的班长顶他的位置,或是乾脆从別的部队空降要给连长,根本不算难事。
    所以他才急著把自己人安插到排长里,就是想儘快捋顺连队事务,做出点实绩稳住位置。
    想到这里,史坦利脸上挤出一抹不算自然的笑容,朝著雷拉伸了伸手:“很荣幸见到你,雷拉。现在该叫你雷拉指导员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之前咱们多少有些小误会,但现在既然在一个连队共事,我想咱们得先把那些误会拋开,一起把连队的事做好。”
    雷拉见史坦利主动释放善意,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他最担心的就是史坦利脾气上来,把两人之前的矛盾放大,那样他这个文化指导员的工作就没法展开了。
    他伸手和史坦利握了握,语气平和:
    “史坦利连长客气了。之前你在铁甲舰建造时的付出,连队里上下都看在眼里,部队很认可您的功绩。
    “我也希望接下来能和你好好合作,一起把建造铁甲舰的配合工作做好。”
    史坦利听到这话,心里也是放鬆了些。
    他在军队里没什么人脉,而雷拉一看就是参谋长莱因斯那边的人。
    要是在这里和雷拉起衝突,指不定又要被刷下去,他好不容易爬到代理连长的位置,可不想就这么轻易丟掉。
    两人落座后,雷拉先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稳:
    “史坦利连长,我目前的工作主要是两方面——一是关注连队士兵的心理状况,二是协助解读军队的任务安排。”
    他拿出隨身的笔记本翻了两页,继续说道:
    “我从霍姆营长那里了解到,咱们连现在缺不少军官,排长和班长的空缺极大。
    “而眼下我们连的主要任务是配合船坞那边做铁甲舰的內装修,不少工作因为人手不足已经耽搁了。”
    说到这里,雷拉抬眼看向史坦利,语气多了几分询问:
    “霍姆营长还提了一句,说你之前提交过推荐名单,想把一些资歷不够但算是你旧部的人提拔成排长,是这样吗?”
    史坦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的眉头紧皱,难以抑制的有些恼怒:
    “確实提过,但霍姆营长没批,说我推荐的人资歷不够,担不起排长的担子。”
    “那你为什么非要推荐这些人呢?”雷拉追问,他没有刻意挑刺的意思,只是单纯想弄明白原由,
    “如果是选有战功、有经验的老兵上来,他们的办事能力更成熟,难道不能理顺连队的情况吗?”
    史坦利眉头微蹙,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他心里想的是:他手下跟著自己这么久,也算是做了不少事,现在自己有机会了,自然要给他们些回报——不然以后谁还愿意跟著自己干?
    可这话不能明说,他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
    “现在连队的情况太乱了,老兵和新人掺在一起,纪律还没整肃好。
    “我推荐的人都是跟著我久的,他们的做事习惯我熟,我指挥起来也顺手,这样能儘快把工作铺开。
    “要是换个不熟的人上来,还得花时间磨合,耽误了铁甲舰的进度就不好了。”
    雷拉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吟了一会儿后才说道: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我觉得让连队听指挥,问题关键不该在排长是否和您相熟上。
    “关键是我们没办法准確知道士兵们的想法,士兵也没法完全理解连队的命令——这才容易出效率问题。”
    雷拉顿了顿,补充道:
    “我进来之前和几个士兵聊过,他们对咱们现在建铁甲舰的热情很高,没人会故意不落实命令。只要把任务讲清楚、把纪律立明白,就算是新提拔的排长,也能把事情做好。”
    史坦利听著雷拉的话,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就是个书呆子,哪知道军队里的门道?光靠把任务讲清楚,哪能管住人?
    可他也听出来了,雷拉不赞同自己提拔旧部的想法。
    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妥协——毕竟雷拉背后八成有莱因斯和霍姆营长的支持,没必要硬碰硬。
    “那好吧,”史坦利点头,话锋一转,
    “既然你不赞同,那霍姆营长跟你聊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比较推荐谁来当排长?要是有合適的人选,我这边也能配合。”
    他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觉得雷拉大概率会推荐参谋部那边的人——可眼下他没別的办法,只能先问问看,总比一直拖著排长的空缺强。
    雷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解释:“霍姆营长没给具体的推荐名单,只给了个方向。”
    他翻开笔记本,指著其中一页继续说:
    “他建议先把全连的班长、有二等功以上的老兵,还有每个班公认能干的人都召集过来,组织一场公开面试。”
    “面试时会做背景核查,还会问他们对各职务职责的理解、对连队当前任务的看法——让能者上,让他们先试著代理排长、班长,观察一段时间看能不能胜任。”
    史坦利听完,心里瞭然——这流程和之前参谋部筛选参谋的方式差不多,於是他点了点头:“行,那就按这个流程来。”
    等雷拉指导员离开后,史坦利的警备员就走上前来,一边帮史坦利收拾东西,一边低声说道:“连长,您这就不准备提拔托姆、卡鲁他们了?您之前不都和他们说好了嘛?”
    “这小子就是个书呆子,成不了气的。”史坦利摇了摇头说道,
    “但他代表著参谋长和营长的意思,现在不能驳了他的面子。等他把人选安排出来,我有办法让他办不成事。”
    ……
    圣凯罗城。
    自苏文带著核心团队返回西境后,这座都城似乎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苏文在时那些纪律严明的士兵、圣武士们推动的秩序改革,那些曾让城市焕发生机的变化,正慢慢消散。
    贵族们的暗箱操作重新抬头,曾经销声匿跡的黑帮也捲土重来。
    只是这一次,城里的底层平民少了许多——那些混不下去的人,不再想著加入黑帮或靠偷窃谋生,而是攥著攒下的钱,爭抢前往西境的船票。
    在圣凯罗城人的眼里,西境早已成了“机遇与梦想”的代名词。
    在那里哪怕是最普通的搬运工,哪怕去餐馆里刷盘子,也能挣到一笔足以养家的报酬。
    蒙德利领的代领主克雷蒙,此时正穿过圣凯罗城的街道,准备覲见摄政王佩里。
    走在熟悉的路上,克雷蒙发现城市的变化比他预想的多。
    首先是隨处可见的铁製品,他居然可以在路边摊看到有贩卖的铁碗、铁锅。而且看边缘打磨的极为平滑,工艺高超。
    来往马车的车轮轴上,也有部分多了层薄薄的铁皮加固,连车辕连接处都用铁铆钉固定,一看就是批量生產的工艺。
    偶尔能看到商贩推著的小车上,堆著印著“布莱克伍德商会”標誌的铁製农具——显然,那位“钢铁大王”的生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更让他意外的是街头出现的新粗布。
    这种布质地均匀,经纬排列整齐,摸起来比圣凯罗城本地的粗布更厚实,一问才知是从西境棕櫚湾运来的。
    据说那里新建了几个作坊,用某种新机器织布,產量比手工快好几倍。
    “这王都的变化真大。”克雷蒙心里不由得感嘆著。
    他走了大半个城区,竟没看到一个流浪汉或乞丐——这在从前的圣凯罗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让他对摄政王佩里的执政能力,多了几分期待。
    毕竟如今悲悯者忙著处理南大陆的事务,骑士团的精力也多放在边境,蒙德利领的许多事务,还需要王室的支持。
    可这份期待,在他进入王宫后,很快就碎了。
    按规矩,他提前半个时辰抵达覲见大厅外等候,可约定的时间过了快一个时辰,还没见到佩里的身影。
    克雷蒙耐著性子等了又等,直到腿都有些发麻,才忍不住对身旁的侍从问道:“请问,今日的覲见时间是否有更改?”
    侍从刚要开口,大厅內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佩里终於来了。
    只见佩里大步流星走进来,脸色铁青,身后跟著几个王室老臣,还有一个穿著魔导军团制服的陌生军官。
    他一边走,一边怒气冲冲地嘶吼:“那个该死的哥特人!竟然敢不听我的號令!”
    “我让他把欠缴的粮食儘快运过来,他倒好,说黑珊瑚殖民地遭了灾,收不上粮食,还敢反过来要支援!”
    佩里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拍旁边的柱子:
    “他难道不知道咱们群岛王国这边也缺粮吗?上次亡灵瘟疫耗了多少储备,他心里没数?这根本是羞辱王室!必须兴兵討伐!”
    他转头对身后的老臣喊道:“悲悯者的骑士团是不是就在南大陆?给我下一道詔书,让他们立刻出兵,去教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总督!”
    跪在地上的克雷蒙,听著佩里这番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是一位摄政王能说出来的话。
    黑珊瑚殖民地的总督本就是王室任命的,且对方確实遭了灾,动輒“兴兵討伐”,简直是胡闹。
    旁边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见状轻咳了两声,上前一步低声提醒:
    “摄政王殿下,那位总督是效忠您的臣子,且黑珊瑚殖民地的灾情已核实,確实没有粮食可以缴纳。不应该贸然討伐。”
    佩里猛地转头,语气不屑,“我莱昂纳多舅舅的领地也遭了灾,不照样按时缴纳了粮食?不就是死些人吗?说的好像哪个贵族领没死人一样!”
    “要不是莱昂纳多舅舅在海上迷航了,这次肯定能缴纳更多,我们王都的粮食缺口也就不会这么大!”
    克雷蒙听到这话,心里对摄政王最后一点期待也没了。
    佩里语气带著几分赌气的意味:“就算真遭了灾,態度也该放端正!”
    他顿了顿,又转向身旁的老者,“出兵討伐就算了,但你必须帮我下道詔书,狠狠斥责他一顿——让他知道谁才是王室!”
    老者纳尔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直身体,语气平稳:
    “殿下,斥责的詔书可擬,但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您该接见蒙德利领的代领主克雷蒙了,他已等候许久。”
    佩里这才猛地回过神,目光扫过殿內,终於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克雷蒙。他愣了愣,似乎才想起今日的覲见安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哦,你就是蒙德利领的代领主?起来吧,有什么事快说。”
    克雷蒙依言起身,先对著佩里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摄政王殿下,臣克雷蒙,特来向您匯报蒙德利领近况——经过半年整顿,领地已从去年的灾情中恢復,流民基本安置妥当,种植园的木薯和甘蔗產量也恢復到灾前水平,甚至比往年多了两成;
    “浅滩种植园那边,还借著西境公爵提供的技术,改良了盐碱地,新增了不少可耕种面积。”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领地內的治安也已稳定,之前因灾情滋生的盗匪,都被骑士团清剿乾净,商路也重新通畅了。”
    佩里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惊讶,身体微微前倾:“我记得去年你们领地灾情不轻,流民逃了不少,怎么恢復得这么快?
    “比其他贵族领主的领地好太多了——那些人送来的简报,全是减员、减產的消息,看得我头疼。”
    克雷蒙垂下眼,语气带著几分恭敬:
    “这全靠女王陛下的庇佑,还有悲悯者大人的英明指导,更要感谢西境公爵苏文大人,他给我们提供了种植园的改良技术,还支援了一批农具,流民安置的方法也是他安排下来的。”
    佩里这才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哦对,苏文!我差点忘了,他当初就是从你们蒙德利领的浅滩种植园起家的吧?难怪会帮你们。”
    克雷蒙点头:“是,苏文大人与我们蒙德利领渊源颇深,当初他买下种植园,还是臣协助办的手续。”
    佩里没再追问苏文的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王座扶手,语气又变得不耐烦:“行吧,你的敘职我知道了,恢復得还不错。”
    “除了匯报近况,你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还要处理总督的事。”
    克雷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更郑重:
    “殿下,臣確实还有一事稟报——我们蒙德利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丽娜,即將与西境公爵苏文大人成婚。”
    “丽娜身上有王族旁支的血脉,按王国惯例,这样的婚约需要向王室报备。”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上前两步,双手递向侍从,
    “这是婚约的具体流程安排,包括订婚仪式的时间、地点,还有后续的成婚事宜,还请殿下过目。”
    佩里伸手接过羊皮纸,隨意翻开扫了两眼,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哈,真没想到,一个从前的船奴,居然也能搭上我们王室的亲缘!”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克雷蒙听到这话,心臟猛地一沉,脸上的恭敬也僵了几分。
    他怎么也没想到,佩里会如此公开地轻视苏文。
    如今苏文已是西境公爵,手握棕櫚湾的实权,还是女王亲自册封的功臣,佩里这话,简直是当眾失礼。
    他想起之前佩里要討伐黑珊瑚总督的狂野念头,再看此刻佩里轻慢的神態,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奈。
    佩里似乎没察觉到克雷蒙的异样,隨手把羊皮纸扔回给了侍从,语气隨意:
    “报备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按你们的流程办就行——王室这边没意见,不用再来问我了。”
    克雷蒙看著摄政王刚才的言行,心中最后一点对这位摄政王的期待,也彻底消散了。
    眼前的佩里,空有摄政王的头衔,却没有半点君王该有的沉稳与远见。
    既看不清苏文的实力,也拎不清王室与领地的关係,满脑子只有一时的情绪和浅薄的尊卑观念。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撑起王国的秩序?
    克雷蒙暗自嘆息,他心中不免想著,黑珊瑚殖民地在接到这位摄政王的训斥詔书后,恐怕又要生乱。
    悲悯者大人正好就在那里,恐怕又要她一阵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