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道在烟火里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北京城的繁华在这一刻被演绎到了极致,流光溢彩的霓虹將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位於cbd核心区的一家米其林三星法餐厅內,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透著精致与奢华,就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昂贵的香薰味道。
    “那个……前辈,您尝尝这个。”
    王也一脸殷勤地指著面前那张巨大无比的白瓷盘子。
    盘子的中央,孤零零地摆著一块只有拇指大小、呈现出诡异泡沫状的东西,旁边点缀著两滴深褐色的酱汁和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叶子。
    “这是这家店的招牌,分子料理鹅肝。”
    王也赔著笑脸介绍道:
    “听说还得过国际金奖呢,您品鑑品鑑?”
    张太初坐在那张铺著丝绒桌布的餐桌前,手里拿著一把银质的叉子,眉头紧锁,仿佛面对的不是什么顶级美食,而是一坨不可名状的垃圾。
    他用叉子尖轻轻戳了戳那团泡沫。
    噗嗤。
    泡沫塌下去了一块。
    “这就是晚饭?”
    张太初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王也,又看了一眼旁边正拿著刀叉准备开动的张楚嵐。
    “小王啊,我是哪里得罪你了?”
    “你要是捨不得花钱,直说。”
    “拿这餵猫都嫌塞牙缝的东西来糊弄道爷?”
    王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手里拿著醒酒器,倒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前辈,这……这是艺术,讲究的是个意境……”
    “意境个屁。”
    张太初隨手將叉子扔在盘子里,发出噹啷一声脆响,引得周围几桌衣著光鲜的食客纷纷投来不满的目光。
    “死气沉沉。”
    张太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
    “这东西,看著精致,实则全是死味。”
    “那鹅活著的时候就被嚇破了胆,怨气都鬱结在肝里。”
    “还有这火候。”
    “用的不是明火,是恆温水浴慢煮出来的吧?”
    “一点菸火气都没有,阴森森的,给鬼吃鬼都得嫌凉。”
    这番话声音不小,在这安静优雅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远处,一位戴著高帽、留著两撇小鬍子的外籍主厨正巡视大厅,听到这边的动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操著一口生硬的中文,语气傲慢:
    “这位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这是最顶级的低温慢煮技术,是为了最大程度保留食材原本的鲜美和质感。”
    “您这种……粗鲁的评价,是对我们艺术的侮辱。”
    主厨昂著下巴,眼神里满是对眼前这个穿著破道袍的老头的不屑。
    王也见状,刚要起身打圆场。
    张太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缓缓站起身,视线平视著那位比他高出半个头的主厨。
    “鲜美?”
    张太初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盘鹅肝:
    “万物有灵,食亦有气。”
    “你用这所谓的低温慢煮,看似锁住了水分,实则是把那股子腥膻的怨气也一併锁死在了里面。”
    “食材离了土,离了火,那就是死物。”
    “唯有以烈火烹油,借那阳刚之火气,才能化解其中的阴煞,激发出它最后的生机。”
    “你这哪里是在做菜。”
    张太初摇了摇头,眼神怜悯:
    “你这是在给尸体做防腐处理。”
    主厨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那精心修剪的小鬍子剧烈颤抖著。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科学,是分子料理。
    可看著眼前这个老道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脊背发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些准备好的专业术语,此刻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了。”
    张太初看都懒得再看那主厨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这种地方,待久了折寿。”
    “小王,带路。”
    “去个像人吃饭的地方。”
    王也回过神来,赶紧掏出一张黑卡拍在桌上,甚至连找零都没要,拉著还在发愣的张楚嵐就追了出去。
    只留下那个主厨,呆立在原地,看著盘子里那块昂贵的鹅肝,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半小时后。
    北京的一条老旧胡同里。
    这里没有水晶吊灯,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和掛著油污的招牌。
    没有小提琴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划拳声,还有那铁锅翻炒时发出的滋滋声。
    空气中瀰漫著的不是香薰味,而是浓郁的蒜香、醋香,还有那让人闻著就流口水的肉香味。
    “老板!再来两碗大肠!多放蒜泥!多放香菜!”
    张太初一只脚踩在一条长条板凳上,毫无形象地蹲在那里。
    他手里捧著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大碗,里面是满满当当、红油赤酱的滷煮火烧。
    热气蒸腾,熏得他那张老脸通红。
    “吸溜——”
    张太初猛地吸了一口碗里的热汤,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嘆。
    “哈——!”
    “这特么才叫饭!”
    他夹起一块肥嘟嘟的大肠,也不怕烫,直接丟进嘴里大嚼特嚼,那油水顺著嘴角流下来,他也毫不在意,隨手用袖子一抹。
    “来!楚嵐!吃!”
    “別跟个娘们似的,这一碗下去,什么精气神都补回来了!”
    坐在对面的张楚嵐,看著眼前这个刚才还在米其林餐厅里大谈养生哲学、现在却蹲在路边摊如同饿死鬼投胎的师叔爷。
    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黑乎乎的一坨。
    咬了咬牙,也学著张太初的样子,大口吃了起来。
    王也手里拿著一瓶几块钱的燕京啤酒,並没有动筷子。
    周围是嘈杂的市井人声。
    有下班的工人光著膀子吹牛,有送外卖的小哥匆匆扒饭,有大爷大妈在为了几毛钱討价还价。
    这里很吵,很乱,甚至有点脏。
    但在这一刻。
    王也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
    “道在烟火……”
    王也喃喃自语,手中的啤酒瓶壁上滑落一滴水珠。
    他以前总觉得,修行就是要清静无为,要远离红尘。
    所以他在武当山上躲清静,在家里也是一副避世的態度。
    可看著眼前的张太初。
    他突然明白了。
    真正的高人,从来不是躲在深山老林里喝风饮露。
    而是能在这滚滚红尘中,在那最俗不可耐的烟火气里,活得比谁都真实,比谁都通透。
    “前辈。”
    王也举起酒瓶,对著张太初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顿,我请得值。”
    “受教了。”
    张太初嘴里塞满了火烧,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少拍马屁。”
    “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顿饭,吃得风捲残云。
    直到面前摞起了高高的空碗,张太初才意犹未尽地放下了筷子。
    他打了个饱嗝,伸手在桌上的抽纸盒里扯出一大把纸巾,胡乱地擦了擦嘴。
    “舒坦。”
    张太初摸了摸微微鼓起的肚子,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死鱼眼,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亮无比。
    此时已是深夜。
    胡同里的人渐渐少了。
    原本喧闹的街道,开始变得有些冷清。
    一阵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张废报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太初脸上的笑容,隨著这阵风,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蹲在板凳上的姿势,身体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视线穿过昏黄的路灯光晕,落在了胡同口那片漆黑的阴影里。
    “吃饱了,喝足了。”
    张太初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破道袍上的灰尘,又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
    “不过,这北京城的苍蝇,还真是不少。”
    “嗡嗡嗡的,吵得人头疼。”
    张太初抬起头,看著头顶那轮被雾霾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意,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连带著这条胡同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旁边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这天儿怎么突然变冷了?”
    张太初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王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走吧,小王。”
    “饭后消消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