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进货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刚刚穿透龙虎山的薄雾,洒在天师府那朱红色的院墙上时。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瞬间打破了后山的寧静。
    “师叔!师叔哎!使不得!真的使不得啊!”
    “那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啊!”
    天师府的库房大门口。
    荣山整个人趴在地上,死死地抱著张太初的大腿,那张平日里威严的方脸上,此刻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而在他身后。
    原本整齐肃穆、珍藏著龙虎山千年底蕴的库房,此刻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十二级颱风。
    柜门大开,抽屉翻倒。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包装盒和稻草。
    张太初一只脚被荣山抱著,另一只脚还在不停地往那个巨大的蛇皮袋里踹著东西。
    “撒手!”
    张太初瞪著死鱼眼,甩了甩腿,却发现荣山抱得更紧了。
    “我说小荣啊,你这就没意思了。”
    张太初手里抓著一个青花瓷的小瓶子,看都没看,隨手往身后一拋。
    啪嗒。
    精准地落在了正在后面忙活的冯宝宝手里的麻袋里。
    “我不就是拿点土特產吗?”
    “你看看你这抠搜样,传出去也不怕丟了龙虎山的脸?”
    荣山看著那个飞出去的小瓶子,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回龙丹啊!
    重伤濒死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的神药啊!
    整个龙虎山统共也就存了不到十瓶,您这一下就拿走了三瓶?还说是土特產?
    “师叔!”
    荣山嚎得更大声了:
    “这是土特產吗?这都是师父的命根子啊!”
    “您要是拿点茶叶水果也就罢了,这丹药……这法器……”
    “您这是要搬空龙虎山啊!”
    “放屁!”
    张太初眉头一竖,抬腿轻轻一震。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劲力涌出,直接將荣山震得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去了三四米远。
    “什么叫搬空?”
    “道爷我这是在帮你们清理库存!”
    张太初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
    “这些东西放著也是放著,过期了怎么办?”
    “长毛了怎么办?”
    “不仅浪费资源,还占地方!”
    说著,他转过头,对著正在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扫荡货架的张楚嵐喊道:
    “张楚嵐!”
    “你在那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绣花呢?”
    角落里。
    张楚嵐手里拿著两盒人参,一脸的纠结和尷尬。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的荣山师叔,又看了看手里这明显年份嚇人的人参。
    “师叔爷……”
    张楚嵐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
    “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那啥了?”
    “这毕竟是老天师的家底……”
    “咱们这跟抢劫有啥区別啊?”
    昨天还在演武场上不可一世、威压全场的绝顶高手。
    今天一大早就带著他们来撬自家库房的门。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张楚嵐到现在脑瓜子还是嗡嗡的。
    “抢劫?”
    张太初嗤笑一声,几步走到张楚嵐面前。
    啪!
    他抬手就在张楚嵐的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
    “你懂个屁!”
    张太初一把夺过张楚嵐手里的人参,看了一眼,嫌弃地扔了回去:
    “这种几百年的次品你也拿?丟不丟人?”
    “去!里面那个红盒子的,那才是千年的!”
    教训完张楚嵐,张太初双手叉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小子,记住了。”
    “这不叫抢劫,这叫战略物资储备!”
    “下了山,那就是江湖。”
    “江湖是什么?”
    “江湖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张太初指了指外面的天空:
    “在山上,你有食堂吃,有软床睡,受了伤有师兄师弟给你送药。”
    “下了山谁管你?”
    “难道你指望哪都通给你报销医药费?”
    “还是指望王蔼那个老胖子给你送温暖?”
    张楚嵐捂著后脑勺,眨巴了两下眼睛。
    好像,有点道理?
    张太初继续唾沫横飞道。
    “咱们这次下山,不多带点傢伙事儿,万一碰到硬茬子,难道拿你的嘴去感化他们?”
    说到这,张太初转头看向另一边。
    “看看人家宝宝!”
    “学著点!”
    顺著张太初的手指看去。
    只见冯宝宝正蹲在一个角落里。
    她身边的蛇皮袋已经鼓得像个小山包。
    但这还没完。
    此时的冯宝宝,正双手抓著一个半人高的青铜丹炉,两只脚蹬在墙上,脸憋得通红,正在使劲往外拔。
    嘎吱——嘎吱——
    那可是固定在地面上的炼丹炉啊!
    连接处的铆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嘿呦……嘿呦……”
    冯宝宝嘴里喊著號子,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执著:
    “这个……是个铁坨坨……”
    “能卖钱……”
    张楚嵐的嘴角疯狂抽搐。
    那是古董啊大姐!
    那是炼丹炉啊!
    你当废铁卖?
    荣山看到这一幕,白眼一翻,差点直接晕过去。
    “差不多行了!”
    张太初也觉得有点过分了,主要是那玩意儿太沉,不好带。
    “那个丹炉不要了,太占地儿。”
    “去那边,把那几罐茶叶带上。”
    “那是老张藏的好东西,悟道茶,平时我想喝他都捨不得拿出来。”
    冯宝宝一听,立马鬆开了丹炉。
    噌的一下躥到了茶叶柜前。
    抱起几个精致的紫砂罐子,一股脑地塞进了袋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半个小时后。
    库房里终於安静了下来。
    原本满满当当的货架,此刻比狗舔过还要乾净。
    除了几个实在搬不动的大件法器,剩下的连根毛都没剩下。
    张太初站在门口,满意地拍了拍那个比他还高的巨大包裹。
    “行了。”
    “收工。”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要点火。
    突然动作一顿。
    视线落在了那两扇厚重的库房大门上。
    这大门是金丝楠木的,上面还包著厚厚的黄铜,雕刻著龙虎纹饰,看著就气派。
    张太初摸了摸下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冯宝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从腰后摸出一把铁锹,默默地走到了大门合页的位置。
    “这门……”
    “也是好东西。”
    冯宝宝面无表情地说道,手里的铁锹已经比划上了。
    “別別別!宝儿姐!手下留情啊!”
    张楚嵐嚇得魂飞魄散,一个飞扑过去抱住了冯宝宝的腰。
    “那是大门啊!”
    “咱们要是把门都拆了,老天师真的会劈了我们的!”
    “这真的不能卖啊!”
    就在这时。
    一道充满压抑怒火的咆哮声,如同滚滚天雷,从远处的天师府正殿方向传来。
    “张!太!初!”
    轰!
    声音夹杂著金光咒的威压,震得库房顶上的瓦片都哗哗作响。
    “你个混帐玩意儿!”
    “拿了东西就赶紧滚!”
    “你要是敢拆老子的门,老子今天就清理门户!”
    张楚嵐嚇得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张太初却是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切。”
    “小气劲儿。”
    “不就是两扇破门么,嚷嚷什么?”
    他伸手在冯宝宝的脑袋上拍了一下:
    “行了,別拆了。”
    “老张急眼了,给他留点面子。”
    “走了走了。”
    说完。
    张太初单手抓起那个几百斤重的巨大包裹,隨手往肩膀上一扛。
    那轻鬆的模样,仿佛扛著的不是一堆天材地宝,而是一袋棉花。
    “荣山啊。”
    临走前,张太初还不忘对著依然瘫在地上的荣山挥了挥手:
    “別哭了。”
    “回去告诉你师父。”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等道爷我在山下发了財,肯定给他带点好的回来。”
    “回见!”
    说完。
    张太初大摇大摆地迈开步子,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朝著山下走去。
    冯宝宝背著另一个大包,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张楚嵐苦笑一声,对著荣山拱了拱手:
    “荣师叔……那个……得罪了。”
    “您多保重!”
    说完,他也背起一个小包,一路小跑地追了上去。
    看著那三个像是逃荒一样的背影。
    荣山从地上爬起来,看著空空如也的库房,欲哭无泪。
    “这特么叫什么事啊……”
    ……
    天师府最高处的阁楼上。
    张之维负手而立,站在窗前。
    风吹动他长长的鬍鬚,和那一身金色的道袍。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树影,一直追隨著那条蜿蜒的山路。
    看著那个扛著大包、走路摇摇晃晃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张之维原本紧绷的脸庞,慢慢鬆弛了下来。
    眼底深处的那一丝怒意,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担忧和不舍。
    “这混帐……”
    张之维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拿吧,拿吧。”
    “把这龙虎山搬空了才好。”
    “只要你这趟下山,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旁边的田晋中转动著轮椅过来,看著山下的方向,轻嘆了一声:
    “师兄。”
    “你也別太担心了。”
    “太初师兄的本事,你比我清楚。”
    “这天下,能伤得了他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张之维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我不担心他的本事。”
    “我是担心他的性子。”
    “六十年了……”
    “这山下的江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了。”
    “人心鬼蜮,暗流涌动。”
    “他这一去,怕是要把这天,捅个大窟窿啊。”
    说到这,张之维突然笑了。
    “不过……”
    “捅破了也好。”
    “这死气沉沉的异人界,也是时候该见见血,换换天了。”
    山道上。
    张太初扛著那个比他人还大的蛇皮袋,健步如飞。
    那沉重的包裹在他肩上仿佛轻若无物。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师叔爷!咱们这是去哪啊?”
    后面传来张楚嵐气喘吁吁的喊声。
    张太初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山下那滚滚红尘。
    “去哪?”
    “去见见那些老朋友。”
    “去收收帐。”
    “顺便……”
    张太初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狂笑,脚下的步伐猛地加快,整个人如同一只下山的猛虎,一头扎进了那茫茫的俗世之中。
    “告诉这天下人。”
    “我张太初。”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