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江湖该洗牌了

    夜色如水,凉意浸透了龙虎山的每一寸山石。
    荣枯阁內,昏黄的灯光摇曳,將窗纸上映出的三道身影拉得老长。
    没有了白日里的喧囂,也没有了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此刻的房间里,只有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声响。
    “哎哟……嘶……”
    老天师张之维趴在床榻上,毫无形象地撅著屁股。
    他一边揉著那半边还在隱隱作痛的屁股蛋子,一边时不时地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我说晋中,你倒是轻点啊!”
    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手里拿著一瓶红花油,正费力地往张之维的屁股上涂抹。
    听到这话,田晋中非但没有放轻动作,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师兄,这就受不了了?”
    “刚才在大殿上,你不是挺威风的吗?”
    “还要强买强卖,还要让人家孩子跪下。”
    田晋中一边用力搓著,一边戏謔地说道:
    “怎么著?现在知道疼了?”
    “太初师弟那一脚,可是实打实的,一点水分都没掺啊。”
    “哈哈哈哈!”
    张之维被搓得齜牙咧嘴,那张平日里威严深重的老脸,此刻皱成了一团包子。
    他费劲地扭过头,一脸幽怨地看向坐在不远处太师椅上的那道身影。
    “师弟啊……”
    “你说你也是。”
    “当著那么多外人的面,尤其是那一帮小辈。”
    “你就不能给你师兄我留点面子?”
    “这一脚下去,我这几十年的威严,全让你给踢散架了。”
    张之维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
    “以后我还怎么带队伍?怎么管教那帮徒子徒孙?”
    吱嘎——吱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张太初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正漫不经心地擦拭著膝盖上那把生满了铁锈的长剑。
    那剑身暗淡无光,甚至还有好几个缺口,怎么看都像是从废品收购站里淘来的破烂。
    听到张之维的抱怨,张太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留面子?”
    张太初嗤笑一声,手里的动作不停:
    “老张,你该庆幸那一脚是我踹的。”
    “要是换了那个叫张楚嵐的小子,被逼急了给你来一下。”
    “哪怕他是给你挠痒痒,那你这一世英名才算是真的毁了。”
    张太初吹了吹剑身上的铁锈灰尘,那红褐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飞舞。
    “强行传度?”
    “亏你想得出来。”
    “人家孩子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寧愿当个普通人也不愿意当这个天师。”
    “你倒好,非要把那块烫手山芋往人家嘴里塞。”
    “也就是你。”
    张太初抬起头,那双死鱼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换个人,看我不把他的腿打断。”
    张之维趴在床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声长嘆。
    他也不顾屁股上的疼痛,翻身坐了起来,隨手扯过被子盖在身上。
    “我又何尝不知道那是强人所难。”
    张之维的神色变得有些萧索,眼里的光芒暗淡了几分:
    “可是师弟,你也知道那禁制的厉害。”
    “不传度,那些秘密就永远只能烂在肚子里。”
    “怀义那大耳贼当年的事,甲申之乱的根源,还有这异人界背后的那些腌臢事……”
    “张楚嵐那孩子性子执拗,他不查个水落石出是不会罢休的。”
    “可一旦他触碰到了那些底线……”
    张之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没有天师度护著,他就是个活靶子。”
    “王蔼、吕慈,还有全性那帮疯子,谁不想把他拆皮煎骨,看看他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
    田晋中闻言,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看著张太初,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忧虑。
    “是啊,太初师兄。”
    “师兄他也是没办法。”
    “这天师度虽然是个紧箍咒,但好歹也是张保命符。”
    “如今这孩子拒绝了传度……”
    “这以后的路,怕是难走嘍。”
    鏘!
    张太初猛地將那把破剑插回了剑鞘之中。
    “难走?”
    张太初站起身,隨手將剑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得他那一身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
    “既然路难走,那就把路给平了。”
    张太初背对著两人,看著窗外那漆黑如墨的群山,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狂妄至极的霸气:
    “既然天师度传不下去,那就换个法子。”
    “那小子想查,那就让他查。”
    “他想知道真相,我就带他去把这真相给挖出来。”
    张之维一愣,眉头紧锁:
    “挖出来?”
    “师弟,你这话说得轻巧。”
    “那可是牵扯到整个异人界根基的大秘密。”
    “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是真的揭开了盖子……”
    “怕是这天下都要大乱啊。”
    “乱?”
    张太初猛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在灯火下显得格外锐利:
    “乱点好啊。”
    “这异人界,安逸得太久了。”
    “就像这把剑。”
    他指了指桌上那把生锈的铁剑:
    “放著不用,就会生锈。”
    “王家,吕家,还有那些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仗著手里的那点权势,觉得自己就是天了?”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
    “那就帮他们体面体面。”
    张太初走到桌边,拿起那瓶红花油,在手里拋了拋:
    “与其坐在这山上,等著人家算计上门。”
    “等著人家把刀架在脖子上。”
    “不如主动下山。”
    “把这桌子给掀了。”
    “把这副牌,重新洗一洗。”
    “正好,也算算当年怀义师兄的事情。”
    张之维看著眼前这个师弟。
    恍惚间。
    他仿佛又看到了六十年前,那个一身白衣,提著剑站在山门前,指著天下群雄骂娘的狂傲少年。
    岁月在他张之维的脸上刻下了沟壑,染白了头髮。
    可在这个师弟身上。
    时间仿佛停滯了。
    不仅仅是容顏。
    更是那颗依然滚烫、依然锋利、依然无所畏惧的心。
    张之维喃喃自语,苦笑了一声:
    “你这是要把天都给捅破啊。”
    “这要是闹起来,哪都通那边不好交代,上面的领导也不好交代。”
    “搞不好,龙虎山都要被你拖下水。”
    “交代?”
    张太初看著张之维,双手抱胸,一脸的不屑:
    “我张太初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给別人交代了?”
    “至於天破了……”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仿佛透过瓦片看到了那无尽的苍穹:
    “破了就破了。”
    “大不了,老子再给它补上就是。”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
    良久。
    张之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从床上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走到了张太初的面前。
    那一米九几的身高,此刻却微微佝僂著。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张太初的肩膀。
    “师弟啊。”
    张之维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拦不住你。”
    “既然请你出山,必不会过多拦你,怀义师弟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说著。
    张之维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著几分恳求:
    “但。师兄有一个要求。”
    张太初挑了挑眉:
    “说。”
    “別杀光了。”
    张之维嘆了口气,目光看向窗外那茫茫的夜色:
    “这异人界虽然烂,但终究还是有些好苗子的。”
    “那些老傢伙该死,死有余辜。”
    “但这火种……得留著。”
    “若是都杀绝了,这江湖,也就死了。”
    张太初看著眼前这个曾经也是意气风发,如今却不得不顾全大局、变得圆滑世故的老天师。
    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抓起桌上那把破剑,隨意地往肩膀上一扛。
    “走了。”
    张太初转过身,大步朝著门口走去。
    “去哪?”
    田晋中在后面喊道。
    “睡觉。”
    张太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养足了精神,明天还要去打劫……哦不,去进货呢。”
    “进货?”
    张之维和田晋中一愣。
    “龙虎山这么大的家业,我下山一趟,总得带点盘缠吧?”
    “老张,把你库房里那些好东西都给我擦乾净了。”
    “要是让我发现有什么次品……”
    张太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只有那懒洋洋的声音还在夜风中迴荡:
    “我就把你那屁股踹成八瓣!”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张之维才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掛起了一抹久违的、轻鬆的笑意。
    “这混世魔王……”
    “终究还是下山了。”
    他转头看向田晋中:
    “晋中,你说,这江湖,还能太平几天?”
    田晋中嘿嘿一笑,转动轮椅来到窗前,看著张太初消失的方向。
    “太平?”
    “师兄,你就別做梦了。”
    “从太初师兄被你请出山的那一刻起。”
    “这江湖……”
    “就已经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