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死了,我岂不是白跑了

    咔噠。
    隨著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门栓被落下。
    龚庆的手指在门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確认锁死之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脸上的那种谨小慎微、那种唯唯诺诺的討好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带著几分癲狂的兴奋。
    他抬起双手,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啊……”
    龚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这三年积攒在胸口里的鬱气全部吐乾净。
    “三年了。”
    他一边活动著脖子,一边迈著轻快的步子,走向房间中央那张轮椅。
    “太师爷,您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龚庆隨手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田晋中的对面,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轮椅上的老人:
    “每天给您端屎端尿,给您擦身子,还得听您那没完没了的嘮叨。”
    “我不仅要装孙子,我还得装傻子。”
    “有时候我自己都快分不清,我到底是全性的代掌门,还是这龙虎山上一个小小的道童。”
    轮椅上。
    田晋中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痛。
    “全性……代掌门?”
    田晋中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
    “原来如此。”
    “难怪……”
    “难怪这三年来,无论我什么时候喊你,你都在。”
    “我还以为是你这孩子孝顺。”
    “呵。”
    龚庆嗤笑一声,身子前倾,那张年轻的脸庞几乎要贴到田晋中的鼻子上:
    “孝顺?”
    “太师爷,咱们全性可是妖人啊。”
    “妖人讲什么孝顺?”
    “我们只讲欲望,只讲目的。”
    他说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田晋中那乾枯的手背:
    “为了那个秘密,別说是装三年孙子,就是装三十年,我也认了。”
    轰隆——!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著,是冲天的火光,將窗户纸映得通红。
    隱约间,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听听。”
    龚庆指了指窗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多热闹啊。”
    “太师爷,您猜猜,外面现在死了多少人?”
    “天师府的道士,全性的门人……”
    “嘖嘖嘖,血流成河啊。”
    田晋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龚庆:
    “你疯了……”
    “就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秘密,你让这么多人去送死?”
    “虚无縹緲?”
    龚庆猛地站起身,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狂热:
    “那可是甲申之乱的真相!”
    “那是通天之路!”
    “那是当年三十六贼结义的核心!”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挥舞:
    “张怀义那个大耳贼死了,其他的三十六贼也死的死,躲的躲。”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知道当年真相的,只有您了!”
    “田老!”
    龚庆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
    “当年您和张怀义在山下到底看见了什么?”
    “为什么张怀义要悟出炁体源流?”
    “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副废人模样?”
    “告诉我!”
    “只要你告诉我,外面那些人,我可以让他们立刻停手。”
    “甚至……”
    龚庆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著几分诱惑:
    “甚至我可以动用全性的力量,帮您找最好的医生,帮您续命。”
    房间里。
    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爆炸声,还在不断地衝击著耳膜。
    田晋中看著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年轻人。
    那是他看著长大的小羽子。
    那是这三年来,无数个日日夜夜陪伴在他身边的亲人。
    如今,却变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恶狼。
    “呵……”
    田晋中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淒凉,几分嘲弄。
    “小羽子啊……”
    “你很聪明。”
    “你也很有耐心。”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田晋中费力地抬起头,直视著龚庆那双充满贪婪的眼睛:
    “我是个废人。”
    “一个手脚尽断、经脉尽毁的废人。”
    “这几十年来,我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我不睡觉,我不敢说梦话,我活得像个死人。”
    “你觉得……”
    “我会因为这点威胁,就把那个秘密告诉你吗?”
    龚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他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著田晋中,眼神变得冰冷无比:
    “太师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敬酒不吃吃罚酒?”
    “您以为,您不说,我就没办法了吗?”
    龚庆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在手里轻轻拋了拋:
    “这是吕良那小子刚提炼出来的东西。”
    “只要一滴,就能让人的神经敏感度提升十倍。”
    “到时候,哪怕是一阵风吹过,也会像刀割一样疼。”
    “您这身子骨……”
    他弯下腰,凑到田晋中的耳边,语气如同恶魔的低语:
    “能扛得住几下?”
    “而且,我还叫了吕良过来。”
    “明魂术您听说过吧?”
    “只要他来了,就算您把嘴缝上,我们也照样能把您脑子里的东西给掏出来。”
    听到明魂术三个字。
    田晋中的身体猛地一僵。
    吕家的明魂术!
    那个能直接读取灵魂记忆的八奇技后裔!
    如果是那样……
    那个秘密……
    怀义当年拼了命也要守住的秘密……
    师兄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替他遮掩的秘密……
    真的要守不住了吗?
    田晋中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那双原本平静的老眼中,终於闪过了一丝慌乱。
    “怕了?”
    龚庆敏锐地捕捉到了田晋中的情绪变化。
    他得意地笑了笑,把玩著手中的瓷瓶:
    “怕了就对了。”
    “太师爷,我也不想对您用这种手段。”
    “毕竟,咱们好歹也有三年的情分。”
    “只要您现在开口,我保证,没人敢动您一根手指头。”
    “而且,外面的那些天师府弟子,也能少死几个。”
    “您说呢?”
    龚庆很有耐心。
    他不信田晋中能扛得住。
    没有人能扛得住这种直击灵魂的绝望。
    然而。
    就在这时。
    田晋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
    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
    那个跪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哭著求他保守秘密的师弟。
    “怀义啊……”
    田晋中在心里轻声呢喃著。
    “师哥没用。”
    “师哥是个废人。”
    “这辈子,没能帮你做什么。”
    “但是……”
    “答应你的事,师哥做到了。”
    “以前做到了。”
    “现在……”
    “也一定能做到。”
    田晋中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竟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是决绝,那是死志。
    那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迈!
    “小羽子。”
    田晋中看著龚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你说的对。”
    “我是个废人。”
    “我跑不了,我也打不过你。”
    “但是……”
    “有一件事,你算错了。”
    龚庆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什么?”
    田晋中的笑容愈发灿烂,那是解脱的笑容。
    “你算错了……”
    “这龙虎山道士的骨头!”
    话音未落。
    田晋中的嘴猛地张开。
    然后,用尽他这具残躯里仅剩的所有力气。
    狠狠地,朝著自己的舌头,咬了下去!
    “你干什么?!”
    龚庆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瘫痪了几十年的老人,竟然会刚烈到这种程度!
    为了守住一个秘密,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绝!
    “住手!!!”
    龚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疯了一样地扑了过去,伸手想要去捏开田晋中的下巴。
    如果田晋中死了。
    那他就彻底输了!
    这三年的潜伏,今晚的全性攻山,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谋划。
    全部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不准死!”
    “给我鬆口!!!”
    龚庆的手指死死地扣住田晋中的脸颊,拼命地想要把那咬合的牙关撬开。
    但是。
    晚了。
    噗——
    一股猩红的鲜血,顺著田晋中的嘴角,喷涌而出。
    溅了龚庆一脸。
    那温热的触感,让龚庆整个人如坠冰窟。
    “啊啊啊啊!!!”
    龚庆崩溃地嘶吼著。
    他眼睁睁地看著田晋中的眼神开始涣散。
    看著那原本红润的脸色迅速变得灰败。
    输了。
    彻底输了。
    在这个连路都走不了的老人面前。
    他这个全性掌门,输得一败涂地!
    田晋中看著眼前这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鬆。
    怀义,师父。
    我来了。
    秘密,守住了。
    就在田晋中的意识即將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间。
    嗡!
    一道诡异的波动,突然在房间里荡漾开来。
    原本正在喷涌的鲜血,突然诡异地停滯在半空。
    紧接著。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凭空出现在了田晋中的面前。
    那只手,轻轻地捏住了田晋中那死死咬合的下顎。
    “咔噠。”
    一声轻响。
    田晋中的下巴关节,被瞬间卸了下来。
    紧咬的牙关,被迫鬆开。
    与此同时。
    一道充满了无奈、慵懒,却又带著几分让人想要流泪的熟悉声音。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小田子啊……”
    “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一套?”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
    “师兄我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